星辰小说网 > 穿越小说 > 我在唐朝当神仙 > 第559章 岑参遇纸鼠
    猫儿踮起脚尖,鼻子微微翕动,像只真正的小猫在嗅风里的气息。它先是仰头看了看天,日头正斜斜地挂在西边,把巷口的青砖墙染成暖橘色,又低头扫过脚边——几株野荠菜从石缝里钻出来,叶子还沾着晨露未干的湿气;再往左,一户人家院墙塌了半截,露出里面一树老杏,枝干虬曲,枯叶落尽,却有几点嫩芽已顶破褐色树皮,怯生生地泛着微青;往右,是家铁匠铺,炉火早熄了,可余温尚存,铁砧上还摆着半截没打完的马蹄铁,黑亮亮的,映着光。
    “这里!”猫儿忽然喊出声,小爪子指向那堵塌了一半的院墙,“那里!墙根底下!”
    它拖着铲子就跑过去,铲柄磕在石阶上“哐当”哐当响,钱袋在腰间晃荡,棍子被它叼在嘴里,尾巴高高翘起,像面小旗。
    江涉跟在后头,步子不紧不慢,袖角掠过墙头飘下的杏花残瓣。元丹丘伸手去扶那半塌的土墙,指尖刚触到粗粝的夯土,忽觉指腹一热——不是烫,而是某种沉甸甸的暖意,仿佛这墙下埋着一捧刚捂热的灰烬。
    李白蹲下来,用两指轻轻拨开墙根处一堆干草。底下不是泥地,而是一块磨得发亮的青石板,边缘已被岁月磨圆,石缝里钻出细密的苔藓,绿得发蓝。他指尖拂过石面,一道极淡的符痕悄然浮现,似篆非篆,似画非画,形如蜷缩的幼猫,又像一道未闭合的眼。
    “原来如此。”江涉低声道。
    猫儿把嘴里的棍子“啪嗒”吐在地上,歪着脑袋看:“这是啥?”
    “是‘息壤’。”李白说,“不是神农氏当年填海用的息壤,是凉州本地匠人仿的——取三春新泥、七夜无霜露、九道炊烟灰,掺入猫胎盘血与初生猫须,在冬至子时埋入老墙根下,养足三年,方得这一方‘活土’。人睡其上,不梦凶祟,反得安眠;妖伏其上,不散阴气,反蓄灵机。”
    猫儿眨眨眼:“那……那猫鬼神是不是也在这下面睡过?”
    “不是睡过。”江涉接过话,“是造出来时,就被埋在这里。”
    他抬手,示意元丹丘与李白退开半步。自己则缓缓蹲下,将手中帕子轻轻展开——那团白雾早已凝实,蜷成小小一团,通体雪白,唯独左耳尖一点墨色,像是谁用炭笔不经意点了一记;双目紧闭,呼吸微弱,胸脯一起一伏,竟与活猫无异。
    猫儿凑得更近,鼻尖几乎要碰到那绒毛:“它真的好小……比我还小!”
    “它不是猫,是魂。”李白声音轻了下去,“猫身只是容器,魂才是本相。凉州刺史以猫为引,割喉放血,取三魂中‘幽精’一魄封入陶罐,再借这息壤地脉之气日夜熏蒸,才勉强聚形。可惜他心术不正,祭的是怨,养的是戾,若再过七日不镇,这猫鬼神便会反噬主人,化作蚀骨阴火,烧尽他三魂七魄。”
    猫儿听得怔住,爪子下意识松开铲子,那铁器“咚”一声闷响,砸在青石板上,震得苔藓簌簌抖落几星绿粉。
    “那……那它现在呢?”
    “现在?”江涉将帕子一角折起,盖住猫鬼神微颤的鼻翼,“它醒了。”
    话音未落,那团雪白的小身子忽然抽动一下,左耳尖的墨点倏然流转,如墨滴入水,沿着耳廓游走一圈,又隐没于绒毛之下。它睫毛颤了颤,睁开了眼。
    没有瞳孔,只有一片澄澈的银白,像初雪覆满山巅,像月光照彻寒潭。
    它没看江涉,没看李白,第一眼便望向猫儿。
    猫儿“啊”了一声,往后跳了半步,又硬生生刹住,挺起小胸脯:“你……你看我干嘛?”
    猫鬼神没说话,只是静静望着它,银白眼眸里倒映出猫儿绷紧的脸、乱翘的发梢、腰间晃荡的钱袋,还有它身后那堵塌了一半的老墙——墙缝里,一株野蔷薇正悄然抽出第三根细刺。
    风起了。
    巷子里的尘土打着旋儿浮起,又缓缓落下。远处马场传来一声悠长的马嘶,铁匠铺里一只铜铃被风撞响,“叮”一声,清越如裂帛。
    猫鬼神忽然抬起一只前爪,轻轻按在青石板上。
    那方刻着猫形符痕的石头,无声龟裂。不是碎,是绽——裂纹呈放射状延展,每一道缝隙里都渗出微光,淡金,温润,带着晒过整个下午阳光的暖意。光流蜿蜒爬过石缝,爬上墙根,漫过野荠菜的叶片,最后停在猫儿脚边,轻轻缠上它的小趾。
    猫儿低头看着那缕光,愣愣的,忘了动。
    “它在认亲。”元丹丘喃喃。
    “不是亲。”江涉摇头,“是归源。”
    李白忽然解下腰间酒葫芦,拔开塞子,倾出一滴酒液。那酒没落地,悬在半空,凝成一颗剔透水珠,内里竟有星河流转,隐约可见北斗七星方位。
    猫鬼神仰起头。
    水珠坠落。
    不偏不倚,正落在它左耳尖那点墨痕之上。
    “滋——”
    轻响如蚕食桑叶。
    墨痕瞬间晕开,化作一缕青烟,袅袅升腾,烟气中显出模糊人影:一个穿葛衣的老妇,佝偻着背,在灶台前搅动陶罐,罐中翻滚着乳白浆汁;她手腕上系着褪色红绳,绳结打了七个,每个结里都裹着一根黑猫须;窗外,春雷滚滚,雨线斜织,檐角铜铃狂响不止……
    幻影一闪即逝。
    青烟散尽,猫鬼神耳尖墨色全消,只剩一片纯白绒毛。它长长呼出一口气,那气息拂过青石板,裂纹中的金光骤然炽盛,如熔金奔涌,顺着地面蜿蜒而上,缠绕住猫儿的脚踝、小腿、腰身,最后在它心口处停驻,凝成一枚小小的、半透明的猫爪印。
    猫儿低头看着那印记,热乎乎的,像贴了一小块刚烤好的馕。
    “这是……”
    “契约。”江涉道,“它把最后一丝阴气渡给你,换你替它守这方息壤三年。三年之内,此地不生恶梦,不聚阴祟,不引厉鬼。而你——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猫儿腰间钱袋、手中铲子、嘴边未擦净的芝麻酱印,“你得学会不用法术,也能让一株野草开花;不用咒语,也能哄哭闹的婴孩安睡;不用神通,也能听懂瘸腿老马心里想什么。”
    猫儿张大嘴:“这么多?!”
    “不多。”李白笑着拍它脑袋,“你刚才哼的曲子,调子错了三处,节奏乱了五拍,词儿更是胡诌。可那墙缝里的野蔷薇,听了你一路,竟提前抽了三根刺——说明它信你。”
    猫儿呆住。
    它下意识摸摸自己嘴角,又摸摸心口那枚发光的爪印,忽然转身,扑向那堵塌了一半的院墙,手脚并用爬上断口,蹲在最高处,迎着西沉的日头,扯开嗓子就唱:
    “啦啦啦——墙根底下有只猫,
    猫儿不捉老鼠不偷桃,
    它蹲着看云朵,云朵变羊羔,
    羊羔咩咩叫,叫醒太阳公公笑!”
    歌声不成调,荒腔走板,却奇异地压住了巷子里所有杂音。连远处马场的喧哗、铁匠铺的锤响、行人车马的嘈杂,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住,屏息静听。
    猫鬼神静静卧在青石板上,银白眼眸映着夕阳,一眨不眨。
    江涉仰头望着墙头那只小小的、闪闪发亮的妖怪,忽道:“它唱的不是歌。”
    “那是啥?”元丹丘问。
    “是祷词。”李白接口,指尖捻起一粒青石板缝隙里落下的苔藓,“古羌人祈雨时唱的祷词。词里没有神名,只有云、羊、太阳——因为对他们来说,万物皆有灵,灵不在天上,就在墙根下,灶膛里,马蹄旁。”
    风更大了。
    吹得猫儿耳朵扑棱棱直抖,钱袋叮当响,铲子柄上的红布条猎猎飞舞。
    它忽然停下来,指着西边天际:“快看!”
    众人抬头。
    暮色正浓,晚霞如熔金泼洒,可就在这金红之间,一道极淡的青痕横贯天幕——细如游丝,却坚韧不折,自凉州城东门起,蜿蜒向西,直没入祁连山雪线深处。
    “龙脉残气。”江涉轻声道,“凉州刺史妄图以猫鬼神盗取地脉,结果只撕开一道口子。如今猫鬼神归源,息壤重燃,这道青痕……会慢慢愈合。”
    “那刺史呢?”元丹丘问。
    “快醒了。”李白望向刺史府方向,“他梦见自己变成一只刚断奶的猫,被扔进陶罐,听着外面母亲哀嚎七日,罐壁越来越烫,喉咙越来越干,直到第七夜,听见一声‘咔嚓’——不是罐子碎,是他自己的颅骨裂开。”
    巷子里静了片刻。
    猫儿忽然从墙上跳下来,扑到江涉脚边,仰起脸,眼睛亮得惊人:“先生!我能把它抱回去吗?”
    它小爪子指着青石板上那只雪白的猫鬼神。
    江涉没答,只看向李白。
    李白笑了笑,解下酒葫芦,又倾出一滴酒,这次没悬空,而是滴在猫儿摊开的掌心。酒液沁入皮肤,不见踪影,只留下一点微凉。
    “可以。”他说,“但得答应三件事。”
    “您说!”
    “第一,每日清晨,用你腰间钱袋里最干净的铜钱,在青石板上摆个‘猫耳’形状,铜钱缝隙里,得撒上你昨夜剪下的指甲屑。”
    猫儿认真点头:“记住了!”
    “第二,每月十五,无论刮风下雨,你得提着这把铲子,来这墙根下,把新长出来的野草连根挖起,不是毁掉,是移栽——东边三株荠菜,西边五株蒲公英,南边七根狗尾草,北边九簇车前子。种在哪,由猫鬼神爪子指向定。”
    猫儿掰着手指数:“三、五、七、九……十六?不对,二十七!我数得清!”
    “第三……”李白顿了顿,目光扫过猫儿沾着芝麻酱的嘴角,又落回它心口那枚微微搏动的爪印上,“它若哪天开口说话,你第一个听到的词,必须告诉我。”
    猫儿愣住:“它……它会说话?”
    李白但笑不语。
    猫鬼神这时缓缓站起身,抖了抖毛,迈着极轻的步子,走到猫儿脚边,用脑袋蹭了蹭它的小腿。
    猫儿立刻弯腰,小心翼翼把它抱起来。猫鬼神比想象中还轻,像抱着一团刚晒透的棉絮,暖烘烘,软乎乎,左耳尖那点墨痕虽已消尽,可猫儿总觉得,那位置似乎又隐隐约约,浮起一丝极淡的、将散未散的青气。
    “走吧。”江涉牵起猫儿另一只手,“去太白楼。今日刺史府挂白幡,咱们得喝一杯压惊酒。”
    “诶?!”猫儿一惊,“可刺史不是还没醒吗?”
    “所以才要趁他醒前喝。”李白哈哈一笑,袖袍翻飞,卷起巷中几片杏花,“否则等他醒来,听说自己被一只猫妖治好了病,怕是要连夜修书长安,奏请陛下封你做‘凉州护宅大将军’。”
    猫儿咯咯笑出声,笑声清脆,惊起墙头一只晒太阳的麻雀。
    它抱着猫鬼神,左手牵着江涉,右手被李白虚虚搭着腕子,腰间钱袋叮当,肩上扛着铲子,嘴里还哼着跑了调的歌,一步一步,踏着青石板上尚未散尽的金光,走向巷子尽头。
    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叠在一起,分不清谁的尾巴翘得更高,谁的耳朵抖得更欢,谁的心口那枚爪印,正随着脚步,一明一灭,像一颗小小的、不肯安眠的星辰。
    巷口卖糖人的老汉抬起头,眯眼看了许久,摇摇头,继续搅动手里的麦芽糖:“怪事……今儿的糖稀,怎么熬着熬着,就泛出猫毛味儿来了?”
    没人听见这话。
    风把这句话吹散了,混着杏花香、铁锈味、新翻泥土的腥气,还有猫儿一路洒落的、不成调的歌声,飘向凉州城更远的地方——那里驼铃正响,商队将启,敦煌来的画师背着画具匆匆而过,裙裾带起一阵风,吹得他怀中一卷《降魔变》画稿哗啦掀开,其中一页,赫然画着一只雪白小猫,蹲在龟裂的青石板上,左耳尖一点墨痕,正缓缓化作青烟,升向天空。
    画角题字墨迹未干:
    “神不在庙,灵不在天,
    一念清净,万邪不侵。”
    风过巷深,余音不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