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辰小说网 > 穿越小说 > 我在唐朝当神仙 > 第558章 我们的钱好像被偷走了
    夕阳熔金,将刺史府青灰的墙头染成锈色,巷子里浮起薄薄一层暖雾,似有若无地裹着人脚踝。猫儿被李白牵着,小手还沾着新翻的土腥气,钱袋沉甸甸坠在腰间,却不再像先前那般绷得发紧——她低头瞅了眼自己沾泥的脚趾,又抬眼望向远处树影下哄孙儿的婆子,忽然把嘴抿成一条细线,没再问“猫鬼神埋下去会不会冷”,也没问“它睡着的时候,做不做梦”。
    风从西边来,卷起几片枯叶,在石板路上打旋儿,擦过李白袍角,也擦过猫儿额前一缕翘起的绒毛。她仰起脸,鼻尖微动,嗅到一丝极淡的、类似陈年松脂混着新焙茶末的气息——不是凉州本地的味儿,倒像是长安曲江池畔老道观里,丹炉开盖那一瞬飘出的余香。
    “先生。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轻得几乎被风揉碎,“刚才……那个老太太哭得那么响,可我听着,好像没哭湿手帕。”
    李白脚步未停,只侧眸垂视,见她睫毛上沾着一点微尘,在斜阳里闪如碎金。“嗯。”
    “她伏在床头,手一直抓着被角,指节都发白了,可眼泪掉下来,没滴在被子上,全流进袖口里去了。”猫儿掰着手指头数,“我数了,一共三滴,第四滴刚冒出来,就被她用袖子蹭没了。”
    元丹丘闻言一怔,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袖口——他今日本穿的是件半旧不新的素麻直裰,袖缘已磨得泛白,确乎难藏水迹。他与李白对视一眼,彼此眼中俱是一沉:那床褥底下,白布覆着的,确是具尚有余温的躯壳;可那老太太伏着的位置,手腕搭在凉州刺史左腕脉门之上,指尖微微颤抖,分明是在探——探那脉搏是否真断了,还是只悬着一线游丝。
    “她知道刺史没死?”元丹丘压低嗓子。
    李白却摇头:“不。她只知儿子离魂未归,却不知魂归何处——更不知,那魂魄被猫鬼神裹着,正蜷在一只青釉罐底,随风飘荡。”
    话音未落,猫儿忽地顿住脚,猛地扭头往回看。巷子尽头,刺史府朱漆大门虚掩着一道缝,门内影影绰绰,似有数人影急步奔来,衣摆翻飞如惊鸟振翅。为首那人步履踉跄,竟是方才在堂中哀哭的老太太——她鬓发散乱,金钗歪斜,手中竟紧紧攥着一只巴掌大的青釉陶罐!罐身粗拙,釉色青中泛褐,罐口以黄纸封着,纸边已被指甲抠得发毛,渗出点点暗红。
    “是她!”猫儿脱口而出,尾巴霎时绷直如棍,“就是她!罐子……罐子在我梦里见过!”
    李白神色骤然凝肃,左手悄然按在腰间——那里本该悬着一柄剑,此刻却空空如也。他只将右手五指缓缓收拢,指尖泛起极淡的银光,如星屑初凝。
    老太太已奔至巷口,喘息如破风箱,目光如钩,直直钉在猫儿脸上。她喉头滚动,嘶声裂肺:“妖……妖孽!还我儿命来——!”
    话音未落,她竟双膝一软,重重跪倒在青石板上,膝盖撞地之声沉闷如鼓。那青釉罐脱手飞出,罐盖震开一线,一股黑气倏然窜出,形如细蛇,直扑猫儿面门!
    “退后!”李白低喝。
    猫儿却未退。她甚至没眨眼,只是下意识扬起左手——那只一直拎着铲子、握着棍子、系着钱袋的左手。掌心朝外,五指张开,仿佛要接住什么。
    黑气撞上她掌心,竟如沸水泼雪,“滋”一声轻响,腾起一缕白烟,随即消散无形。老太太浑身一颤,脸色由惨白转为铁青,喉间发出“咯咯”怪响,双目暴突,口角溢出白沫,整个人抽搐着瘫软下去。
    “阿娘!”一声凄厉哭喊自门内传来。刘长史跌跌撞撞冲出,扑跪在老太太身侧,双手颤抖着去探她颈侧——指尖触到微弱搏动,才猛地松一口气,抬头怒视李白一行,“尔等妖道!害我母亲,又施邪术惑她心神!来人——!”
    话音未落,巷口两侧高墙之上,忽有八道灰影无声落下,足尖点地,竟无半点声息。皆是皂衣短打,腰悬横刀,刀鞘乌沉,刀柄缠着褪色红绸——正是凉州军中专司缉捕的“鹰扬卒”。为首一人面如刀削,右颊一道旧疤蜿蜒入鬓,目光如鹰隼扫过众人,最终定在李白身上,抱拳沉声道:“李道长,奉刺史钧令,请诸位即刻赴衙署问话。”
    “刺史?”元丹丘冷笑,“刚‘醒’的那位?”
    那鹰扬卒面皮微不可察地抽动一下,目光扫过地上昏迷的老太太,又掠过她身侧那只敞口青釉罐——罐内黑气已散尽,唯余罐底一点灰白粉末,在夕阳里泛着微光。“刺史有令:罐中之物,乃凉州镇守之器,不容有失。请道长交还。”
    李白尚未开口,猫儿却已蹲下身,伸出手指,小心翼翼拨弄那青釉罐。罐底灰白粉末簌簌滑落,露出底下一道极细的朱砂符痕——歪歪扭扭,笔画稚拙,分明是个孩童所绘。她指尖轻轻抚过那符痕,忽然“咦”了一声:“这个……这个字我认得!”
    众人目光齐刷刷聚来。
    猫儿指着符痕最下方一个扭曲如蚯蚓的墨点,脆声道:“是‘喵’!”
    李白眸光一闪,俯身拾起罐子,指尖拂过罐底,那朱砂符痕竟如活物般微微蠕动,随即隐没不见。他直起身,将罐子递向鹰扬卒:“此物,原非刺史所有。”
    鹰扬卒迟疑一瞬,伸手欲接。
    李白却未松手,反而将罐子转向猫儿:“你既认得这字,可知此罐何来?”
    猫儿凑近细看,鼻尖几乎贴上罐壁,眼睛瞪得溜圆:“这……这罐子,是去年冬至,我在西市口帮一个瘸腿老翁推车,他谢我,就给了我这个!说里头装着‘压岁猫’,能保我一年不生病!我嫌它太丑,就塞给八水玩了……”
    “八水?”元丹丘一怔。
    “就是那只总偷我馍馍的灰毛狗啊!”猫儿急急解释,“它叼着罐子跑了好几天,后来罐子就不见了……”
    李白唇角微扬,终于松开手。鹰扬卒接过青釉罐,入手一沉,罐身竟隐隐发烫。他眉头紧锁,正欲再问,忽听刺史府内钟声三响,浑厚悠长,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。
    “酉时三刻,闭府清道。”鹰扬卒沉声通报,目光如电扫过众人,“请道长随我等,即刻前往衙署。”
    李白颔首,却未迈步,只牵着猫儿的手,望向巷子深处。夕阳正沉入远山轮廓,余晖将整条巷子染成琥珀色,连空气都仿佛凝滞流动。就在这光影渐浓的刹那,巷子尽头那棵枯树之下,方才哄孙儿的婆子们竟齐齐噤声。方才还在祖母膝前打滚撒娇的小儿,此刻却端端正正坐在树根旁,仰着小脸,对着虚空伸出胖乎乎的手指,仿佛在接住什么飘落的东西。
    他指尖一空,随即又攥紧,小脸上绽开一个纯粹无垢的笑容,对着无人处,奶声奶气道:“接住啦!”
    猫儿浑身一震,猛地挣脱李白的手,踮脚望去——小儿掌心空空,唯有一粒极细的、金灿灿的蒲公英种子,正随风打着旋儿,悠悠飘向巷口。
    李白静静看着,良久,才缓缓开口,声音轻得如同叹息:“原来如此。”
    他不再理会鹰扬卒,只牵起猫儿的手,转身走向巷口。元丹丘与曲军士对视一眼,默契地跟上。四人身影融入渐浓的暮色,身后是刺史府紧闭的朱门,门内钟声余韵未绝,门外是喧闹如常的街市,车马辚辚,人声鼎沸,仿佛方才那场生死交锋、那罐青釉、那抹黑气、那声“喵”,不过是日影西斜时,一缕无人察觉的游丝。
    走出巷口,李白忽地驻足。他松开猫儿的手,自怀中取出一方素绢——正是此前包裹猫鬼神的那方,此刻却干干净净,纤尘不染。他将其摊开,置于掌心,迎向最后一缕斜阳。
    阳光穿透素绢,竟在绢面上投下淡淡影痕:不是文字,亦非符箓,而是一幅极简的画——一只蜷缩的幼猫,团在罐底,头顶生出两片嫩芽般的小小枝桠,枝桠顶端,各托着一朵含苞待放的、玲珑剔透的桃花。
    猫儿看得呆住,伸出手指,想去碰那影子。
    指尖将触未触之际,素绢上的光影倏然流转,幼猫身形微动,竟似伸了个懒腰,那两朵花苞“噗”地一声,悄然绽开,粉白花瓣舒展如翼,瓣尖一点金蕊,微微摇曳。
    李白垂眸,目光温柔:“它没死,只是换了个地方睡觉。”
    猫儿怔怔望着那朵绢上桃花,许久,才小声问:“那……它什么时候醒?”
    “等第一场春雨落进凉州城,浸透这方素绢。”李白将绢收入怀中,牵起她的手,声音温润如初,“那时,它便会长出新的爪子,新的胡须,新的名字——不再叫猫鬼神,只叫……小桃。”
    “小桃?”猫儿喃喃重复,忽然咧嘴笑开,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,“好!比猫鬼神好听多啦!”
    暮色四合,华灯初上。凉州城的夜市渐渐热闹起来,糖糕的甜香、烤羊肉的焦香、新酿米酒的醇香,在晚风里交织弥漫。李白一行人行至邸舍门口,猫儿却停下脚步,仰起小脸,认真道:“先生,我今晚……想睡在院子里。”
    “为何?”
    “我想看着那棵树。”她指向邸舍后院那棵老槐,“等明天,说不定就能看见小桃的芽芽!”
    李白笑着点头,顺手摘下一片飘落的槐叶,叶脉清晰,边缘微卷。他指尖轻捻,叶脉竟如活物般游走,在叶面上勾勒出一行细小朱砂字迹——非篆非隶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、初生般的稚拙:
    【春雷未动,桃核已醒】
    字迹成,槐叶无风自动,轻轻飘落,恰停在猫儿摊开的掌心。她小心翼翼捧着,仿佛捧着一枚会呼吸的月亮。
    邸舍内,八水早已蹲在门槛上,尾巴摇成风车,眼巴巴望着门口。见到猫儿,立刻呜咽一声,蹿上前,用湿漉漉的鼻子拱她手心。猫儿咯咯笑着,将槐叶塞进它颈后毛里:“替我保管好!这是小桃的信!”
    八水懵懂,却本能地昂起头,将那片叶子牢牢夹在耳根,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。
    晚饭是热腾腾的馉饳,面皮裹着荠菜豆腐馅,蒸得油亮喷香。猫儿吃得脸颊鼓鼓,腮边沾着一点面粉,像只偷食成功的松鼠。李白给她倒了小半碗温热的杏仁露,看她咕咚咕咚喝完,才慢悠悠道:“明日,我要去一趟敦煌。”
    “去做什么?”猫儿舔着嘴角的露水。
    “取一样东西。”李白目光澄澈,映着灯烛,“一样……能真正安放‘小桃’的东西。”
    元丹丘放下筷子,若有所思:“莫非是……”
    “莫高窟第217窟。”李白打断他,指尖蘸了点碗沿的水,在木桌上轻轻画下一个圆圈,圈内一点朱砂,“窟顶北壁,药师经变图右下角,佛前供案之下,藏着一幅小画——画的不是佛,不是菩萨,是一只蹲在陶罐上的小猫。罐口开着,罐内空空,唯有一粒桃核,莹润如玉。”
    猫儿听得入神,连馉饳都忘了嚼。
    “那幅画,画工落款,是一个‘张’字。”李白声音渐低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,“张议潮将军的胞妹,张氏女,善丹青。开元末年,她曾随父赴凉州,病殁于此。临终前,她让侍女寻来一只青釉罐,亲手绘下那幅小猫图,埋于宅院老槐之下……百年后,罐子被人挖出,辗转流落西市。瘸腿老翁,便是当年张家旧仆之后。”
    满室寂静,唯有灯芯噼啪轻爆。
    猫儿慢慢放下碗,小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。她忽然想起方才小儿掌中那粒蒲公英种子,想起素绢上那朵含苞的桃花,想起老太太跪地时眼中那抹深不见底的、近乎绝望的执念。
    原来所谓镇守之器,并非威压鬼神的凶煞法器,而是一颗被时光封存百年的、少女的心愿——愿逝者安眠,愿生者得佑,愿这凉州城,纵使风沙千年,亦有桃李年年。
    “先生,”她抬起头,眼睛亮得惊人,像盛满了整个夜空的星子,“我们……能带小桃回家吗?”
    李白凝视着她,良久,轻轻颔首:“它本就在家。”
    窗外,凉州城的夜风拂过屋檐,卷起几片枯叶,打着旋儿飞向远方。风里,似乎真有一丝极淡极淡的、属于桃树新芽的清冽气息,悄然浮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