猫儿踮起脚尖,鼻子微微翕动,像只真正的小猫在嗅风里的气息。它先是仰头看了看天,阳光刺得它眯起眼睛,又低头瞅瞅脚下青石板缝隙里钻出的一簇细弱野草,叶片上还沾着昨夜未干的露水,在日头下泛着微光。它绕着那丛草转了半圈,尾巴轻轻摆动,忽然停住,歪着脑袋,耳朵朝街角一偏。
“那边!”
它小跑几步,指向巷子尽头一处低矮土墙围起来的小院。墙头爬满枯藤,几根枯枝斜斜探出来,底下却堆着厚厚一层干草,被风吹得微微起伏,像睡熟了的胸膛。院门虚掩,门缝里透出一点暖黄光晕,仿佛有人刚在里面点了一盏油灯——可此时是正午,哪来的灯?
李白笑了:“哦?为何是那里?”
猫儿挠挠耳朵,有点不好意思:“那儿……不冷,也不热,风是往里钻,是往外跑。草是干的,但底下软乎乎的,踩下去会陷一点点,像踩在云朵上——你试过!”
元丹丘凑近一看,果然见那干草堆边缘微微凹陷,显是常有人卧坐其上。再细看,墙根底下竟有三道浅浅爪印,深深浅浅排成一列,像是谁蹲久了、伸懒腰时无意按下的。他忍不住笑出声:“这倒奇了,连爪印都备好了。”
江涉没笑,只是缓缓走近那扇虚掩的院门,抬手欲推。指尖将触未触之际,忽地一顿。
风静了。
不是停了,而是所有流动的气息都在那一瞬凝滞半息,仿佛天地屏息,听他一声叩问。
他轻声道:“里面可是太白先生?”
门内无人应答。
但门缝里那点黄光,却悄然亮了一分,如烛芯被拨高,光晕柔和地漫出来,在青石地上铺开一小片温润的金色。
猫儿瞪圆了眼:“他怎么知道?”
江涉没答,只将门轻轻推开一条更宽的缝。
门轴发出极细微的“吱呀”声,像一声叹息。
院中不过方丈之地,四壁皆土,唯东墙下砌着半尺高的矮台,台上置一方旧蒲团,蒲团上端坐一人,白衣胜雪,发束青巾,双目微阖,脊背挺直如松,双手叠放膝上,左手无名指上套着一枚铜环,环面刻着细密云纹,此刻正随日光流转,泛出幽微青芒。
正是李白。
可眼前这个李白,与方才在刺史府中谈笑自若、指点江山的那人,并非同一具躯壳。
此人身形略薄,眉宇间浮着一层极淡的青气,唇色浅白,呼吸绵长而轻,仿佛已入定七日七夜,连睫毛都不曾颤动一下。
而站在门外的李白,衣袖空荡,袖口垂落处空无一物,却分明正提着那只帕子,帕中裹着猫鬼神,安静伏着。
元丹丘倒吸一口凉气:“……神游离体?”
江涉点头,声音压得极低:“不是离体,是‘分身入梦’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那枚铜环:“太白先生以自身为引,借铜环聚气凝神,将一缕真灵投入凉州刺史梦中。如今他肉身在此,神魂却已在梦里替刺史走完一场猫生——从被缚于陶罐、炼作鬼神,到蜷缩于暗室、听尽哀鸣,再到魂魄渐散、意识将溃……那场梦,比真实更真,比刑罚更刑。”
猫儿听得似懂非懂,只觉胸口闷闷的,悄悄把铲子换到左手,右手摸了摸自己毛茸茸的肚皮,小声问:“那……那他疼不疼?”
没人回答。
风又起了,卷起几片枯叶,在院中打着旋儿,最终停在蒲团前,静静伏着,像跪拜。
李白——门外那个李白——终于开口,语气平静如古井无波:“丹丘子,取我腰间酒囊。”
元丹丘依言解下,递过去。
李白接过,却没有饮,只将酒囊口微微倾斜,任一线清冽酒液滴落于地。
酒未落地,便化作一缕白气,袅袅升腾,于半空凝而不散,渐渐勾勒出模糊轮廓:一只蜷缩的猫,瘦骨伶仃,双眼紧闭,耳尖焦黑,身上缠着细如发丝的红绳,绳头隐没于虚空,另一端,不知系在何处。
“这是……刺史的梦相?”元丹丘喃喃。
“不。”李白摇头,“是猫鬼神初成时的模样。它本不该有形,是被人强行拘摄魂魄、灌入猫尸,再以怨念饲之,才勉强聚起这点灵光。如今我入其梦,所见所感,皆由它残存记忆所化。它记得疼,记得冷,记得罐壁刮过皮肉的粗粝,记得香火不是供奉,是灼烧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那缕白气之上,声音渐沉:“它还记得,自己本来只是一只晒太阳的猫。”
猫儿忽然蹲了下来,把脸埋进膝盖,肩膀微微耸动。
不是哭,是憋着一口气,怕一出声就崩了。
江涉蹲下身,轻轻拍了拍它后背。
李白继续道:“梦中一日,人间一时。刺史昏厥至今,不过两炷香功夫,可他在梦里,已历七世猫劫——被剥皮者,被剜目者,被活埋者,被钉于梁上曝晒者……每一世,皆由凉州刺史亲手选猫、亲命人缚、亲监炼。他以为只是养一鬼神,却不知自己早成厉狱之主。”
元丹丘喉结滚动:“那他……会醒吗?”
“会。”李白终于抬手,将酒囊重新系回腰间,“待他尝尽百般苦楚,悔意彻骨,心魂自裂,梦便破了。那时他睁眼,见的不是白布盖身,而是自己断臂处血肉蠕动、新肌抽芽——那才是真正的醒。”
话音未落,院中忽起异响。
不是风声,不是人语,而是无数细微的“咔嚓”声,如同冻土解裂、春笋破壳、蚕食桑叶……密集、细碎、连绵不绝。
众人循声望去——
只见那矮台蒲团之下,青石地面竟无声龟裂,蛛网般的细纹蔓延开来,纹路所至之处,青苔疯长,嫩芽迸出,转瞬染绿石缝;更奇异的是,那些裂痕深处,隐隐透出微光,光中浮动着细小的影子:一只猫舔舐幼崽,一只猫跃过篱笆叼回半只麻雀,一只猫伏在窗台打盹,尾巴尖儿随着呼吸轻轻晃动……
那是猫鬼神记忆里,所有它未曾经历、却本能向往的“猫生”。
江涉伸手,轻轻拂过地面裂痕。指尖所触,温润如春水。
“它在补梦。”他轻声道,“以自身残存灵光,为刺史补上它本该有的、未曾享过的安宁。”
猫儿抬起头,泪眼朦胧:“它……不恨他了?”
“恨?”李白忽然低笑一声,笑意却不达眼底,“它若真懂恨,便不会在梦将溃时,仍分出最后一丝灵息,替刺史护住心脉,让他不至于神魂俱灭,变作活死人。”
他抬眸,望向院外湛蓝天光:“它只是一只猫。猫不记仇,只记暖。它记得刺史幼时喂过它一碗粟米粥,记得他醉后曾把它抱在怀里哼过不成调的曲子……这些微末暖意,竟比七世酷刑,更难消磨。”
元丹丘怔住:“那它……岂非比人更像神?”
江涉颔首:“所以它才叫‘猫鬼神’。鬼是人所造,神是它自修。”
正说着,院中那缕白气忽地一颤,骤然拉长、延展,如雾气蒸腾,又似墨迹晕染,在空中缓缓铺开一幅虚影:
凉州刺史蜷在陶罐之中,浑身赤裸,瘦如枯柴,皮肤上布满细密符文,正一寸寸溃烂、剥落;罐外,站着无数个“他”——少年时的他,青年时的他,登第后的他,授官凉州时的他……每个“他”手中都捧着一只陶罐,罐中皆蜷着一只猫,或哀鸣,或抽搐,或已然僵冷。
而所有“他”的脸上,神情皆是一般无二:漠然,疲惫,习以为常。
最后一幕,所有罐子同时炸裂,万千猫魂冲天而起,却并未嘶吼复仇,只是盘旋一圈,轻轻蹭过每一个“他”的脸颊,如幼时撒娇,随即消散于风中。
虚影淡去。
院中寂静无声。
唯有那只铜环,青芒大盛,嗡然一震,如钟磬余音,久久不绝。
就在这余音将尽未尽之际——
“呃……”
一声极轻、极哑的呻吟,自刺史府方向遥遥传来。
紧接着,是杂乱脚步声、惊呼声、瓷器碎裂声、老太太撕心裂肺的哭喊:“活了!我儿活了!!”
元丹丘霍然转身:“醒了!”
李白却未动,只静静望着地面新萌的嫩芽,良久,才道:“不,还没醒透。”
他弯腰,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绢,展开,上面墨迹未干,写就一首五言:
《猫鬼神》
罐破魂未散,
梦深爪犹温。
世人饲厉鬼,
猫自养慈恩。
断臂新生肉,
回头不见痕。
若问神何在?
檐角晒阳痕。
写罢,他将素绢轻轻覆于那方矮台之上。
绢落刹那,台前新芽齐齐一颤,抽出第三片叶,叶脉清晰,叶尖凝露,晶莹剔透,映着日光,宛如一颗小小泪珠。
猫儿看得呆了,忘了铲子,忘了树枝,只伸出小爪,小心翼翼碰了碰那片新叶。
叶不动,露珠滚落,砸在它鼻尖上,凉丝丝的。
它眨眨眼,忽然说:“我想……把它带回去。”
江涉问:“带哪儿去?”
“我家。”猫儿仰起脸,眼神清澈,“它比我小,又没地方去。我有院子,有草堆,还有……还有好多没用的罐子。我可以把它养在最小的那个里,不盖盖子,让它随时能跳出来晒太阳。”
李白笑了,这次是真的笑,眼角漾开细纹:“好。”
元丹丘拊掌:“妙哉!猫养猫神,古来未有!”
江涉却望着猫儿身后那扇虚掩的院门,忽道:“猫儿,你可知,你方才选的这处小院,原是谁家?”
猫儿一愣:“不……不知道。”
江涉抬手,指向院墙一角——那里半截断碑斜插土中,苔痕斑驳,唯余两个字依稀可辨:“……陵……”
“此地,原是前朝一位郡守的别院。”江涉声音很轻,“那位郡守,因拒收胡商重贿,被构陷下狱,瘐死于凉州大牢。临终前,他家中老仆携幼子逃出,流落至此,靠拾荒为生。那孩子,后来做了凉州第一代捕快,一生未娶,死时屋中仅余一罐陈年猫粮,罐底刻字:‘饲吾阿狸,勿忘陵公’。”
猫儿张着嘴,半天合不拢。
江涉伸手,将它额前一缕乱发拨开:“你说它没地方去?不。它一直都在这儿,等一个愿意为它掀开门的人。”
猫儿低下头,看看自己爪子里攥着的铲子,又看看地上那片带露的新叶,忽然把铲子往怀里一搂,仰起小脸,认真道:“那……我以后天天来铲草!把这儿铲得干干净净,让它晒得到太阳,闻得到风,听得到街上卖糕人的吆喝……好不好?”
李白点头,笑意温柔:“好。”
就在此时,一阵清越铃声自巷口传来,叮咚、叮咚,如碎玉击冰。
三人一猫齐齐转头。
巷口站着个灰衣小童,约莫七八岁,手中摇着一只青铜铃铛,铃舌上系着红绳,绳头垂落,竟与猫鬼神身上那些细如发丝的红绳,纹路一般无二。
小童仰起脸,对猫儿一笑,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:“姐姐,猫神要回家啦。它说,它想吃你昨天藏在瓦罐底下的那条小鱼干。”
猫儿惊得跳起来:“你怎么知道?!”
小童不答,只将铃铛举高,轻轻一摇。
“叮——”
铃声清越,穿云裂帛。
院中那缕残存白气,倏然化作一道微光,如归鸟投林,轻盈没入猫儿怀中那方素帕之内。
帕子微微一鼓,随即平复。
猫儿下意识捂紧帕子,低头看去,只见帕角边缘,不知何时,悄然洇开一小片淡青水痕,形状圆润,恰如一枚猫爪印。
日光正烈,风过巷深。
猫儿忽然哼起一支新调,调子很慢,很轻,像晒暖的绒毛在风里飘:
“啦啦啦~爪印印在帕子上~
太阳晒,风儿吹,
小鱼干,慢慢煨~
猫神睡,我不吵,
等它醒来,教我挠痒痒~”
它一边哼,一边迈步向前,小小身影融进巷口明亮日光里,铲子拖在地上,划出细细一道浅痕,蜿蜒向前,仿佛一条通往春天的路。
李白与元丹丘并肩而立,目送它远去。
江涉最后回望一眼那方矮台。
素绢无风自动,微微掀起一角,露出底下新叶——第三片叶尖上,那颗露珠,正折射着整个天空的蓝。
他转身,衣袖拂过门槛,青衫在日光下泛出温润光泽,像一截被岁月摩挲千年的竹。
巷外人声喧闹,马蹄得得,车轮滚滚,胡商驼铃悠扬,酒肆招幡猎猎。
而巷内,只余一院新绿,一帕微光,与一段尚未写完的、关于猫与神、罪与恕、梦与醒的,长长余韵。
风过,草动,铃响,梦回。
天地无声,却处处回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