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辰小说网 > 穿越小说 > 我在唐朝当神仙 > 第556章 一张纸鼠
    夕阳熔金,将刺史府青灰的屋脊染成一片暖赭,巷口槐树影子斜斜地拉长,如一道未干的墨痕。猫儿踮着脚跟在李白身后,小爪子还沾着新翻出来的湿土,指尖缝里嵌着几粒褐色的泥屑,被晚照一映,竟泛出些微金粉似的光来。她低头瞅了瞅,又悄悄用袖口蹭了蹭,却越蹭越糊,倒把半截手腕染得灰扑扑的——像只刚从灶膛里钻出来的狸奴。
    江涉忽而驻足。他并未回头,只将左手轻轻抬至胸前,食指与中指并拢,于空中极缓一划。巷子里风声顿止,连檐角悬着的半片枯槐叶也凝在半空,叶脉清晰如刻。猫儿正仰头数对面墙上爬山虎残留的藤蔓,忽觉耳畔人声潮水般退去,眼前景物微微泛起一层薄雾般的涟漪,仿佛整条巷子被裹进一枚温润的琉璃珠中,外头车马喧哗、小儿啼哭、妇人唤鸡之声尽数隔绝,唯余脚下青砖缝隙里钻出的一线细草,在静止的空气里轻轻颤着嫩芽。
    “先生?”猫儿小声问,声音撞在无形屏障上,竟生出一点回响。
    李白这才侧过脸,眉梢微扬:“你听到了?”
    猫儿眨眨眼:“听到什么?”
    “不是刚才那群人说的——‘罐子’‘鬼’‘疯话’。”李白声音低而清,像一枚铜钱投入深井,“凉州刺史醒了,可他说的话,没人信。”
    元丹丘插话道:“可他分明是离魂入罐,被猫鬼神裹着游荡三日——若非先生以太白真气引其神归,此刻早该魂散魄消,连尸身都要僵冷发青了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猫儿腰间鼓囊囊的钱袋,“只是……那罐子,究竟在哪?”
    猫儿下意识按住钱袋,指尖触到里面硬邦邦一角——是方才挖坑时顺手塞进去的半块陶片,边缘粗粝,沾着点黑褐色渍痕,闻着有股陈年香灰混着铁锈的腥气。她没说话,只把袋子往怀里搂得更紧些。
    江涉却已抬步向前,袍袖拂过巷壁,那层琉璃般的静谧随之碎裂,市声轰然涌回。他边走边道:“罐子不在刺史府,也不在凉州城。”
    “那在哪?”李白接得极快,语调却松懈下来,甚至带了点笑意。
    “在猫儿手里。”
    猫儿猛地抬头:“我?!”
    江涉颔首:“方才你挖坑时,铲尖碰断的那截陶管,便是罐口残片。罐身早被猫鬼神撕开吞尽,只余这一角,混在土中,你随手拾了,又随手揣进袋里——连你自己都未察觉。”
    猫儿怔住,慢慢解开钱袋系绳,抖出那半片陶来。夕阳正斜斜切过陶面,刹那间,裂口内壁幽光一闪,竟浮出几道细若游丝的暗红纹路,蜿蜒如血藤,又似活物般微微搏动。她手指一缩,差点扔出去。
    “它……还在跳?”她声音发紧。
    “不是跳,”李白俯身,指尖悬在陶片上方寸许,并未触碰,“是罐灵未散。猫鬼神虽死,可它临终前将最后一缕执念封进这残片——执念所系,正是它未能护住的那只猫。”
    巷子尽头,一户人家院门虚掩,门楣上悬着褪色的桃符,底下蹲着只三花猫,正舔爪。听见动静,它倏然抬头,瞳孔在夕照里缩成两道竖线,直直盯住猫儿手中陶片。
    猫儿后退半步,后脚跟踩进一洼积水,凉意刺骨。
    就在这时,元丹丘忽然“咦”了一声,指向巷口:“看那孩子。”
    众人循他所指望去——方才在树下撒娇讨猫崽的小儿,不知何时已挣脱祖母怀抱,摇摇晃晃跑出老远,此刻正站在巷口,仰着小脸,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牢牢锁住猫儿手中的陶片。他嘴唇无声开合,像是在重复某个字,又像是在呼唤什么。阳光勾勒出他额前细软的绒毛,而他脚边,分明没有影子。
    猫儿呼吸一滞。
    李白却笑了:“原来如此。”
    他不再看那孩子,只对猫儿道:“你方才挖坑时,是不是觉得土很暖?”
    猫儿点头:“干干的,晒了一整天。”
    “那是猫鬼神最后一点阳气,渗进土里,护着那方寸之地不被阴寒侵蚀——它知道,总会有只小猫,拎着铲子,哼着不成调的曲子,来替它埋一个干净的坟。”
    猫儿眼圈忽然有点热。她低头盯着陶片上那点搏动的暗红,小声问:“它……疼不疼?”
    “不疼。”李白伸手,轻轻覆在她攥着陶片的手背上,“它只是太小了,还没学会怎么当一只鬼神,就先学会了怎么当一只猫。”
    远处忽传来一阵急促蹄声,两骑快马自巷口驰过,马蹄踏起尘烟,惊飞檐角栖着的两只麻雀。其中一骑马上坐着个青衫小吏,怀里紧紧抱着个油纸包,纸角已被汗水浸得发软——正是刺史府采买今夜祭奠用的蜜糕。他策马疾行,口中还念念有词:“……老夫人吩咐,蜜糕须得趁热供上,凉了不吉……”
    话音未落,马蹄恰巧踏过巷口那片青砖。就在马腹掠过小儿头顶的瞬息,孩子抬起右手,食指笔直指向空中——那里空无一物,只有被风托起的一片槐叶,正打着旋儿飘落。
    可就在那槐叶坠至半途时,叶脉突然迸出一线猩红,如针尖刺破叶肉,随即迅速蔓延,整片叶子瞬间染成血色,在夕照里灼灼燃烧,继而化为灰烬,簌簌落下。
    小儿收回手,依旧仰着脸,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弧度。
    猫儿喉头一哽,下意识攥紧陶片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。那点暗红搏动骤然加剧,烫得她指尖发麻。
    江涉却在此时开口:“猫儿,把陶片给我。”
    她迟疑着递过去。
    江涉接过,拇指缓缓摩挲过裂口内壁。那搏动渐渐平复,暗红纹路如潮水退去,只余陶土本色。他反手将陶片收入袖中,再抬眸时,眼中已无波澜:“走吧。八水该等急了。”
    一行人转身欲行,猫儿却顿住脚步,望着巷口那孩子。他仍站在原地,小小身影被拉得很长,融进渐浓的暮色里。几个婆子追出来唤他乳名,声音由远及近,带着烟火气的焦灼:“阿沅!莫乱跑!婆婆给你留了新蒸的枣糕——”
    “阿沅……”猫儿喃喃重复。
    李白脚步微顿:“凉州刺史,单名一个沅字。”
    猫儿猛地扭头:“那孩子……”
    “是刺史幼子,今年六岁。”元丹丘叹道,“生来体弱,三岁前不曾离过母亲怀中。刺史溺爱,特请长安大匠铸银铃十二枚,缀于他衣襟,走一步,响一声,怕他走失在梦里。”
    猫儿怔怔望着那孩子。他正踮脚去够婆子手中油纸包的边角,小手指被烫得一缩,又咯咯笑起来,笑声清亮如檐下新挂的铜铃——可猫儿分明记得,方才那一瞬,他指尖指向虚空时,袖口滑落处,腕骨内侧赫然印着一枚朱砂点就的猫爪印,鲜红欲滴。
    她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    “猫鬼神……不是刺史养的。”她声音很轻,却像石子投入静水,“是他儿子养的。”
    李白未答,只抬手揉了揉她发顶,动作极轻,像拂去一朵将落未落的樱瓣。
    巷子深处,槐树影子已漫过青砖,悄然爬上猫儿的鞋面。她低头看着那抹移动的暗影,忽然想起白日里自己哼的调子——那根本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曲子,而是幼猫初学叫唤时,断断续续、奶声奶气的“喵呜”,一遍遍,固执地,朝着虚空里某个方向。
    原来从头到尾,她都在应和。
    暮色四合,街市上灯笼次第亮起,晕黄光晕浮在薄雾般的炊烟里。一行人拐进邸舍窄巷,门楣上悬着的旧灯笼被晚风拂得轻晃,光影在李白素白衣襟上明明灭灭。猫儿走在最后,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。她腰间钱袋空了大半,只剩几枚铜钱叮当作响,可她并不觉得失落。方才路过胡饼摊时,李白顺手买了两个热腾腾的芝麻胡饼,掰开一半塞进她手里。面皮酥脆,芝麻焦香,混着麦子的暖甜气息,熨帖得她胃里也泛起微光。
    “先生,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含着胡饼的酥香,“明年花开的时候……阿沅会记得猫鬼神吗?”
    李白脚步未停,只将手中另一半胡饼递到她嘴边:“咬一口。”
    她乖乖咬下,酥皮碎屑簌簌落在衣襟上。
    “你看,”李白指着她唇边一点芝麻,“此刻记得,就是记得。至于明年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投向巷子尽头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,“只要还有人咬下第一口春饼,惦记着那点芝麻的香,猫鬼神便没真正走远。”
    猫儿嚼着胡饼,慢慢点头。她忽然觉得,自己钱袋里空掉的地方,正被另一种东西悄悄填满——不是铜钱,不是陶片,而是某种温热的、毛茸茸的、带着阳光味道的东西,轻轻蹭着她心口,一下,又一下。
    邸舍门前,八水正蹲在阶上逗蚂蚁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,脸上还沾着点没擦净的面粉,见是他们,立刻跳起来,拍拍手:“你们可算回来!我煨的芋头汤快糊啦!”说着转身往里跑,围裙带子甩得老高,露出后颈一小片淡青胎记,形状竟与猫鬼神陶片上的裂纹隐隐相合。
    元丹丘笑着摇头:“这小子,比灶王爷还操心。”
    江涉却在门槛前止步,望向巷子另一端——方才阿沅站立之处,此刻空空如也,唯余一地碎金般的夕照余晖。他袖中,那片陶片安静躺着,再无一丝搏动。
    李白推门而入,门轴发出悠长微响。八水在厨房里喊:“先生!汤要溢出来啦——”
    “来了。”李白应着,抬脚跨过门槛。
    猫儿最后一个进门。她抬手,轻轻带上门扉。木门合拢的刹那,巷子里最后一缕天光被隔绝在外,而门内,八水掀开陶锅盖,一团白雾腾起,裹着芋头清甜的气息,温柔弥漫开来,将所有人轻轻环抱。
    她站在氤氲雾气里,忽然觉得,所谓神仙,或许并非腾云驾雾、呼风唤雨。不过是有人记得你爱吃的胡饼,有人为你煨一锅不糊的芋头汤,有人在你挖坑时默默隐去你的身形,有人在你困惑时,只递来半块芝麻酥脆的饼,然后告诉你:此刻记得,就是记得。
    暮色沉入窗棂,灯花噼啪一爆。
    猫儿低头,看见自己映在陶锅水面的倒影——小小的,圆圆的,眼睛亮得惊人。她伸出手指,轻轻点了点水面,涟漪漾开,倒影碎成无数个晃动的自己,每个都朝着她,怯生生地,又无比认真地,喵了一声。
    窗外,凉州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,连成一片人间星河。而最远最暗的西北角,一扇小窗悄然透出微光,窗下,隐约可见一只三花猫蜷在蒲团上,尾巴尖儿在光晕里轻轻摆动,像一柄无声摇晃的、小小的船桨。
    风过巷口,槐叶沙沙作响,仿佛有谁在低低哼唱——那调子稚拙,断续,却始终朝着同一个方向,一遍,又一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