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辰小说网 > 穿越小说 > 我在唐朝当神仙 > 第555章 岑参开始打听(+3)
    猫儿踮起脚尖,鼻子微微翕动,像只真正的小猫在嗅风里的气息。它先是仰头看了看天,又低头扫过青石板缝里钻出的几茎枯草,最后目光停在街角一棵歪脖子老槐树上——树皮皲裂,枝干虬曲,树冠却意外地浓密,垂下层层叠叠的阴影,在正午的日头底下铺开一小片清凉。
    “就是这儿!”猫儿忽然拍手,铲子哐当一声砸在地上,震得钱袋叮铃作响,“树杈中间那块凹进去的地方,软软的,还有点潮气,太阳晒不到,风又穿得过去……我刚闻到了!是松脂味、陈年木头味,还有一点点……一点点烤胡饼的余香!”
    它一边说,一边手脚并用往树干上爬,爪子勾住树皮缝隙,尾巴高高翘起,活像一只真猫登高探路。李白仰头望着,嘴角微扬,却不伸手扶,只道:“慢些,别摔了。”
    猫儿回头咧嘴一笑,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:“摔不着!我连陶罐顶上都能打滚呢!”话音未落,它已蹭蹭蹭蹿上第一根横枝,再一跃,稳稳蹲在那处天然凹陷的树杈间,尾巴卷成一圈,爪子搭在膝盖上,下巴搁在前爪上,眼睛亮晶晶地往下望:“你们快上来呀!这儿能看见整条街!还能数马车!”
    江涉未动,只将手中帕子轻轻托高半寸,低声道:“猫鬼神,你可愿随她同坐?”
    帕中静了一瞬。
    随后,极轻极细的一声“喵”,几乎被风吹散。
    江涉指尖微旋,帕角悄然掀开一线——一缕白雾袅袅浮出,初如游丝,继而聚拢,渐渐显出猫鬼神本相:通体雪白,却无眼无耳,唯有额心一点淡金光晕,形如初生之月;四肢纤细得近乎透明,蜷缩时仿佛一捧新雪,落地无声,唯在日光斜照之下,才映出薄薄一层虹彩。
    它飘至树杈边,并未落于枝干,而是悬停半寸,轻巧如羽。猫儿见了,登时忘了数马车,一把伸出手去,又猛地缩回,生怕碰散了它:“哇……你真的好小!比我的巴掌还小!你……你冷不冷?”
    猫鬼神没应声,只将额头那点金光朝她微微一倾,似点头,又似致意。
    这时,元丹丘已攀上树干,李白则负手立于树下,仰面而望。他袖口微敞,露出一段腕骨,指节修长,指甲边缘泛着淡淡青玉色——那是常年握笔、抚琴、掐诀留下的印记。他望着树杈上三团小小影子:一只是活蹦乱跳的妖怪,一只是初诞未久的鬼神,还有一团裹在帕中的、尚未成形的魂胎,正随风微微起伏,像一颗将醒未醒的心。
    “先生。”元丹丘喘匀了气,压低声音,“这猫鬼神既未害人,又未堕恶,依律,当赦其罪,引其归途。可它……本是刺史以‘血饲’‘咒缚’‘阴窑’三法强炼而成,魂魄早已被钉死在陶罐之中,若强行解缚,怕是要散作齑粉。”
    李白颔首,目光仍停在树上:“不错。陶罐碎,神形失寄;刺史昏,咒力未断。那梦尚未做完,它便不能离罐太远——否则,便是魂飞魄散。”
    话音方落,忽听“啪”一声脆响。
    不是来自树上,而是自猫儿腰间钱袋里。
    猫儿吓了一跳,忙解开系绳,倒出里面东西:一枚铜钱、半块胡麻饼、三粒酸枣核,还有一小截焦黑的木头——正是方才从陶罐底扒拉出来的残渣。此刻,那截木头正冒着极细的青烟,烟气盘旋而上,竟在半空凝成一行模糊字迹:**“九十九日,未满。”**
    猫儿瞪圆眼睛:“这是什么?谁写的?”
    江涉终于抬步,踏着树干上凸起的老疤缓缓而上。他青衫拂过枝叶,不惊一尘,足尖点在横枝上,身形却稳如磐石。他伸手取过那截木头,指尖拂过烟痕,青烟顿时散开,字迹随之消隐,唯余焦味萦绕。
    “不是人写的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是咒契自己显形。凉州刺史炼它,原定九十九日方成‘镇宅灵猫’,如今才过两日,咒力未尽,魂契未销,故而……它尚在‘炼’中。”
    元丹丘皱眉:“那岂非还要等九十七日?”
    “不。”李白摇头,目光转向猫鬼神,“它已见过人间痛楚——不是以猫身受苦,而是以刺史之躯,亲历自身被炼之刑:火窑灼肤、咒文蚀骨、血饲噬心……它已尝尽自己本该承受的业果。此梦一醒,契自破,不必再等。”
    猫鬼神忽然轻轻颤了一下。
    它额心金光骤然明亮,随即黯淡,再亮,再黯……如同灯芯将熄前最后的挣扎。它缓缓抬起前爪,指向刺史府方向,又垂下,爪尖微微发抖。
    “它想回去。”猫儿立刻道,声音也轻了下来,“它想去看看……那个大官醒了没。”
    江涉点头:“该回去了。”
    话音未落,树下忽起一阵风。
    不是寻常风,而是自地底升腾的、带着沙砾腥气的朔风,卷起尘土,扑向树冠。风过之处,槐树叶簌簌作响,枝干微晃,连猫儿都下意识抱紧树干。可那缕白雾般的猫鬼神却纹丝不动,反将身子朝风来处偏了一偏,仿佛在倾听什么。
    风中传来极细微的声响——
    是陶片摩擦的刮擦声,
    是锁链拖地的钝响,
    是某处地窖深处,水滴落入铁盆的“嗒、嗒”声,
    还有……一声极轻、极哑的呜咽,像猫被踩住尾巴时发出的最后一声抽气。
    猫儿浑身一僵:“是……是它在哭?”
    江涉垂眸,看着自己托着帕子的手——帕角无风自动,微微翻卷,露出内里一团更淡的雾气,正与树上那只遥遥呼应,如双星同轨,脉动一致。
    “不是哭。”他道,“是忆。”
    “忆什么?”
    “忆它还是猫的时候。”
    树影婆娑,日光斜切,将四人的影子长长投在青石板上。李白忽然开口,声音清越如击磬:“猫儿,你可知这世上最重的枷锁,从来不是铁链,而是‘记得’。”
    猫儿眨眨眼,似懂非懂。
    就在此时,远处刺史府方向,忽传来一声凄厉尖叫——不是悲恸,而是惊骇。紧接着是杂沓脚步、器物倾倒、人群轰然骚动之声,如沸水泼入冷油。有人高喊:“活了!刺史大人睁眼了!”又有人嘶声叫道:“不对!他……他眼珠子是黑的!全是白的!像……像死猫的眼睛!”
    元丹丘霍然变色:“糟了!梦魇反噬!他虽醒了,魂却未归位!”
    李白却神色不变,只抬手,朝槐树最高处一指:“看。”
    众人仰首。
    只见猫鬼神额心金光倏然暴涨,如一道细刃劈开日光,直射向刺史府方向。光芒所至,空中浮尘顿滞,连风也凝了一瞬。
    同一刹那,刺史府内,那张铺着白布的床榻上,凉州刺史猛然坐起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怪响,双手死死抠住胸前衣襟,指甲崩裂,渗出血丝。他双眼暴突,瞳仁却涣散无光,口中反复嘶语:“烫……烫啊……罐子……罐子要炸了……我的皮……我的皮还在烧……”
    他浑身痉挛,脊背弓起如虾,后颈皮肤竟隐隐浮现蛛网状赤痕——正是当日陶罐内壁咒文烙印的形状!
    府外,槐树之上。
    猫鬼神忽然张口,无声一啸。
    不是猫叫,亦非鬼泣,而是一种极清、极锐、仿佛玉石相击的鸣响。
    那声音未落,它额心金光轰然爆散,化作万千细芒,如春雨洒向大地,悄无声息,却尽数没入刺史府方向。
    刹那间——
    府内,刺史喉中怪响戛然而止。
    他暴突的眼球缓缓回落,涣散的瞳孔渐次聚拢,终于映出帐顶绣着的云纹。
    他怔怔望着头顶,嘴唇翕动,声音沙哑如砂纸磨过:“……我……梦见……一只白猫……蹲在我胸口……它……它没有眼睛……可它知道我在疼……”
    话音未落,他眼角滑下一滴泪,浑浊,温热,落在枕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。
    树上,猫鬼神身形骤然淡去大半,额心金光彻底熄灭,只剩一缕将散未散的白雾,轻轻依偎在猫儿伸出的指尖上,暖融融的,像一捧刚晒过的棉絮。
    猫儿屏住呼吸,小声问:“它……它是不是……要走了?”
    江涉点头,将手中帕子徐徐展开。
    帕中空空如也,唯余淡淡松香与一丝极淡的、类似初春泥土的气息。
    “它已偿尽因果,亦被宽宥。”他声音温和,“从此,不属罐中囚,不为咒下奴,不列阴司籍,不入轮回簿。它可自行择路——或栖山林,或伴稚子,或化清风,或眠古寺檐角……天地之大,任其来去。”
    猫儿怔怔望着指尖,那里空无一物,却仿佛仍有微痒,像有只小爪子刚刚挠过。她忽然低头,从钱袋里摸出那半块胡麻饼,掰下一小角,轻轻放在树杈凹处:“那……这个给你路上吃。”
    风过,饼屑微扬,旋即杳然。
    此时,日头西斜,将槐树影子拉得极长,一直延到街对面酒肆门前。酒旗半卷,炉火正旺,隐约飘来烤肉香气。
    元丹丘长长吐出一口气,笑道:“好了,这桩事总算结了。”
    李白却未应声,只凝视着树影尽头——那里,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少年正牵着匹瘦马缓缓走过,马背上驮着两只空竹筐,筐沿还沾着几点新鲜泥巴。少年抬头望了望槐树,又望了望树下几人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默默牵马离去,背影融进街市喧嚣里,再不见踪影。
    江涉眸光微动。
    李白忽然道:“丹丘子,你记不记得,我们初入凉州时,曾在驿道旁见过一具野猫尸骸?毛色灰白,脖颈有勒痕,腹下尚有未褪尽的奶斑。”
    元丹丘一愣:“记得……那猫儿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像是刚丢了崽子……”
    “嗯。”李白轻轻颔首,目光落回猫儿身上,“凉州多旱,饲猫不易。寻常百姓,宁养狗看门,不蓄猫捕鼠。可偏有人,专挑怀胎母猫下手——取其胎血混朱砂,以童男尿浸七日,再封入陶罐,埋于阴窑……如此,方得一只猫鬼神雏形。”
    猫儿听得懵懂,只觉后颈发凉。
    江涉却接道:“而今日,刺史府后巷,确有一处废弃窑口。窑壁刻着‘丙寅年七月廿三,王氏埋猫于此’——字迹新鲜,泥未干透。”
    三人一时俱寂。
    猫儿忽然拽了拽李白的袖角,声音很小:“那……那只母猫……它的崽子……后来……”
    李白弯腰,平视她的眼睛,目光沉静如古井:“后来,它把最后一口奶,喂给了一个饿得快死的弃婴。”
    猫儿怔住。
    风又起了,这次是真正的晚风,温柔,带着炊烟与柴火的气息。槐树叶沙沙作响,光影在众人脸上明明灭灭。
    李白直起身,拍拍猫儿头顶:“走吧。天快黑了。”
    猫儿点点头,弯腰捡起铲子和树枝,却忽然顿住——她脚边,青石板缝隙里,不知何时钻出一朵细小的蓝色野花,花瓣只有米粒大,茎秆纤弱,却倔强地仰着头,迎向最后一线斜阳。
    她蹲下去,指尖轻轻碰了碰花瓣。
    花没动。
    风也没动。
    可就在这一瞬,她听见心底有个极轻、极软的声音,像羽毛落地:
    **“喵~”**
    不是树上的,不是帕子里的,也不是从前任何一只猫的叫声。
    是她自己的。
    她猛地抬头,看向李白,眼睛亮得惊人:“先生!我刚才……是不是……也‘记得’了?”
    李白笑了。
    那笑容很淡,却像一柄收鞘的剑,锋芒敛尽,唯有温润:“是啊。你记得了。”
    猫儿没再说话,只把那朵小蓝花连根小心挖出,用帕子包好,塞进钱袋最里层。她站起身,拍掉手上泥土,忽然大声道:“那我们……去吃胡饼吧!我请客!我有钱!”
    李白颔首:“好。”
    元丹丘拊掌:“妙极!我还未尝过凉州胡饼配新酿梨浆的滋味!”
    江涉走在最后,青衫下摆扫过青石板,袖中空空,唯余指腹一丝微凉——那是方才托举猫鬼神时,残留的最后一缕雾气的触感。
    夕阳熔金,将整条长街染成暖色。
    行人往来,车马粼粼,炊烟袅袅升起,缠绕着槐树新绿的嫩芽。
    没有人知道,就在两个时辰之前,一只尚未睁眼的猫鬼神,在陶罐裂开的缝隙里,第一次尝到了人间的光。
    而此刻,它已化入风中,散作春泥,或是某扇窗棂上悄然凝结的露珠,又或是某个孩童睡梦里,轻轻拂过睫毛的、最温柔的一缕气息。
    猫儿一手提铲,一手攥着钱袋,蹦跳着走在最前,嘴里又哼起那支乱七八糟的小调:
    “啦啦啦,啦啦啦啦啦~
    铲子来啦!
    喵喵喵~
    啦啦啦啦啦~”
    调子跑得厉害,却奇异地,与远处酒肆飘来的琵琶声应和起来,一高一低,一急一缓,仿佛天地间本就该如此——
    有光,有暗,有罐,有风,有梦,有醒,
    有被炼的猫,也有未被命名的神。
    而一切,不过始于一个午后,
    一个青衫人推开一扇门,
    一缕白雾怯怯探出陶罐裂缝,
    和一只小妖怪,踮起脚尖,
    朝光里,伸出了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