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人是个中年大爷,看上去约莫五十来岁,身材干瘦,穿着布衣布鞋,背上还扛了个锄头。
在大爷身旁,还跟着个穿着朴素的大娘。
这两人的出现,大家也都是愣了愣。
然后,就看这大爷四处地瞅了瞅,最后走到我面前,看了看小庙,又看了看我说道,“啊,你们是来拜小庙的吧?”
闻言,我没说话,而是盯着这个大爷打量。
他又看了我一眼,然后又看了看小庙说道,“你们算是来着了,这小庙可灵了。前阵子我们村的老王头孙子重病,他来......
我一把拽住方忖胳膊,脚尖点地,猛地旋身,左掌翻出三枚铜钱,右手掐诀,口中低喝:“天罡踏斗,步虚九宫——起!”
铜钱离手刹那,竟悬于半空,嗡鸣颤动,泛起淡青微光。我脚下步伐陡然一变,不是寻常的七星踏罡,而是借了方忖那日教我的天罡步骨架,却以我自创的“逆九宫”走法重构——左三右四,前五后六,中七绕八,末九归一。每踏一步,地面便浮起一道灰白符影,如被无形之手刻入石中,瞬息即隐,却在我足底留下灼热印记。
方忖瞳孔骤缩:“冯兄……你这步子……不是天罡步!”
“是,也不是。”我喘了口气,额角沁汗,“天罡步讲顺天应人,我这‘反踏罡’,专破执念!它们不是佛吗?佛讲眼耳鼻舌身意,六根清净。可它们断了仙路,只剩肉身执念,六根早烂透了,就剩一双金瞳、两耳业风、一张嘴念阿弥陀佛——全是假的!是死物在模仿活佛!”
话音未落,我左手猛然一挥,三枚铜钱齐齐飞向远处三具静立尸佛眉心。铜钱撞上额头,“铛”一声脆响,竟没弹开,反而嵌入皮肉,铜面朝外,幽光流转。
“你干啥?”方忖急问。
“照妖镜用不起,铜钱当反光板,先糊它们眼!”我咬破舌尖,“噗”地喷出一口血雾,血未落地,已被我指尖引燃,化作三道赤红火线,直射铜钱背面。
“嗤——!”
铜钱骤然发亮,反射出刺目白光,正正打在那三具尸佛眼眶深处!
只听“咔嚓”两声,左边两具尸佛眼珠当场炸裂,金光涣散,眼球如琉璃碎裂,簌簌剥落;中间那具却只是眼皮一颤,金光微滞,竟未碎!
“不好!”方忖失声,“它修为太高!”
我早料到了。那五米高大佛端坐正中,不动如山,其余千具皆是它影子。真正主控者,只有一尊。
我转身就跑,拽着方忖往光幕原址狂奔,边跑边从怀中掏出三张黄纸——不是符,是我在阴雷庙废墟里捡的残页,上面有半截褪色朱砂画的“卍”字,还沾着干涸黑血。我咬破右手食指,以血为墨,在每张纸上狠狠补全那“卍”字最后一笔,再将纸折成三角锥形,塞进自己双耳与方忖右耳。
“堵耳!”我吼,“不是防声音,是防‘业风’!它们念的阿弥陀佛不是经,是勾魂咒!风过耳,神摇魄散!”
方忖照做,刚塞好,耳中嗡鸣顿消,连身后那些尸佛齐诵的“阿弥陀佛”都变成了模糊低频震动,像隔着十层厚棉被听擂鼓。他猛吸一口气:“冯兄……真管用!”
可才松半口气,脚下忽然一沉。
不是被拽,是整个地面塌陷了!
我俩猝不及防,直坠而下,耳边风声呼啸,阳气如沸水翻涌,蒸得人脸皮发烫。方忖惊叫:“这是……地脉井?!”
我死死攥着他手腕,另一手甩出三根桃木钉,钉入两侧石壁,借力一荡,硬生生刹住下坠之势。低头一看——底下不是深渊,是一口巨大石井,井壁密密麻麻凿满凹槽,每个槽里,都嵌着一具盘坐尸佛,姿态与石窟中一模一样,只是更小,仅尺许高,通体漆黑如炭,表面覆盖薄薄一层灰白结晶,像是千年盐霜。
而井底,并非实地。
是一汪水。
但那水不反光,不流动,漆黑如墨,却泛着诡异金晕,仿佛把整条银河碾碎后兑进了沥青里。水面上,浮着无数细小金点,如星尘,又似未燃尽的香灰。
最骇人的是——水中倒影,没有我和方忖。
只有那尊五米高大佛,正端坐于水面之上,双手结印,嘴角微扬,眼窝空洞,却分明在笑。
“它在等我们掉下来……”方忖声音发颤,“这是它的‘心湖’!传说小雷音寺杀生佛,以自身执念炼心湖,湖中无影,唯映本相……冯兄,你看它手印!”
我定睛望去。大佛右手施无畏印,左手却是……
握拳。
拳心朝上,拇指压在食指第二指节,其余三指蜷曲——赫然是“金刚拳印”,但拇指位置偏了半寸,歪斜如痉挛。
“不是佛印……是妖印。”我喉头发紧,“它在压制什么。”
话音未落,水面突然沸腾!
金点暴起,化作千万道金丝,如蛛网铺天盖地罩来。我拽方忖猛往后仰,金丝擦着鼻尖掠过,所过之处,空气焦糊,连我左耳塞的朱砂纸都“滋啦”冒烟。
“跑不了了!”方忖嘶喊,“井壁全是尸佛!它们要醒了!”
果然,井壁凹槽中,那些尺许高黑佛双眼同时睁开,金光迸射,却不射人,尽数汇向井底水面——那大佛倒影眼中!
倒影缓缓抬头,目光穿透水面,直刺我眉心。
那一瞬,我脑中炸开无数画面:
暴雨夜,七岁,我跪在齐市老槐树下,手里攥着半块烧焦的桃木牌,上面刻着“冯”字;
十二岁,我在乱葬岗啃冷馍,身后三具白骨围成圈,骨头缝里钻出嫩绿草芽;
十八岁,师父临终攥我手腕,指甲抠进我肉里:“小冯……别信庙,别拜佛……信你自己那口气!”
全是记忆,可全不是我的——是别人的!
“它在翻你命格!”方忖大吼,“快掐断神识!”
我猛地咬破舌尖,剧痛激得神志一清,抬手就往自己太阳穴狠砸一拳!
“咚!”
眼前黑了一瞬。
再睁眼,井壁黑佛金光已尽数收回,水面重归死寂,倒影中的大佛依旧端坐,嘴角弧度更深了。
而我左手腕内侧,不知何时,浮现出一道金线。
细如发丝,蜿蜒向上,正缓缓爬向肘弯。
“冯兄!”方忖盯着那金线,脸白如纸,“它……把你标记了。”
我盯着那金线,忽然笑了:“标记?好啊。”
我猛地扯开自己左袖,露出整条小臂——皮肤下,竟有数道暗青筋络隐隐搏动,如活蛇游走。那是我三十年修道,吞吐山川煞气、镇压百鬼阴雷留下的“龙筋”。寻常道士见了,得跪着喊祖师爷。
可此刻,那金线一触到青筋,竟发出“嘶嘶”轻响,像烧红的铁浸入冰水,腾起一缕极淡金烟。
“它怕这个。”我声音沙哑,“不是怕我,是怕这身‘人味’。”
方忖怔住:“人味?”
“对。”我抹了把脸上的汗与血,“它们是断了仙路的佛,贪嗔痴慢疑凝成肉身,早没了人气。可人味,是活气,是烟火,是拉屎撒尿、哭爹喊娘、饿了啃树皮、渴了舔露水的贱气!它们修了千年,反倒最怕这个!”
我低头,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——早上在齐市火车站买的酱肘子,早就凉透,肥肉泛着油光。我掰下一大块,塞进嘴里,狠狠嚼着,酱汁顺着下巴往下淌。
“冯兄?!”
“吃!”我把剩下半块塞进方忖手里,“趁热!咽下去!让肚子里冒热气!”
方忖愣了半秒,一把抢过去,狼吞虎咽,油水糊了满脸。
就在他吞下最后一口的刹那——
井壁黑佛齐齐一震!
所有金光瞬间黯淡,眼窝中金焰“噗”地熄灭,如同被泼了一盆滚烫猪油。
水面倒影中的大佛,第一次……皱了眉。
“有用!”方忖眼睛亮了,“冯兄,你是说……它们怕阳间活人的‘浊气’?!”
“不止浊气。”我抹了把嘴,从腰间解下那个磨得发亮的旧铝壶——里面装的不是水,是我每天晨起接的第一捧露水,混着三滴雄鸡冠血、七粒陈年粳米,泡了整整二十七年。我拧开盖,仰头灌了一大口,冰凉腥甜,喉头一热,胃里顿时火烧火燎。
“这是‘人间灶火’。”我指着壶底一处细小裂痕,“去年腊月二十三,我蹲灶台边,看村东头王瘸子祭灶王爷,他磕头时,香灰掉进我壶里。从此,这壶水,带了灶王爷的脾气。”
方忖懂了,猛地拍自己大腿:“对!灶神是‘家宅正神’,不属天庭仙班,也不入地府阴司,就守着人间烟火!它们是断路佛,最忌讳的就是这种‘不归类’的活气!”
我点头,将铝壶递给他:“喝一口,别咽,含着。”
方忖照做,含水抬头,突然瞪大眼:“冯兄……你听!”
井中寂静。
可这一次,寂静里,有了声音。
是哭声。
很轻,像婴儿在襁褓里抽噎。
是从我左腕那道金线尽头,传出来的。
金线已爬至小臂中段,末端微微起伏,仿佛下面裹着一颗小小的心脏,在搏动,在哭泣。
“它在哭?”方忖喃喃。
“不是它。”我盯着金线,声音低得像耳语,“是被它吃掉的人。”
话音刚落,金线末端“啪”地裂开一道细缝——
缝里,露出一只眼睛。
眼白浑浊,瞳孔却是清澈的,像山涧初融的雪水。
那只眼睛,直勾勾看着我。
然后,轻轻眨了一下。
我浑身血液冻住。
因为那只眼睛……和我七岁时,在老槐树下烧掉的桃木牌背面,刻着的一模一样。
“冯兄!”方忖抓住我肩膀,指甲几乎掐进我骨头,“你小时候……是不是丢过一个弟弟?!”
我猛地转头,死死盯住他:“你怎么知道?!”
方忖脸色惨白,嘴唇哆嗦:“我……我昨天卜的卦,凶象里,有一爻显‘槐荫双影’……我还以为是幻象……”
井底水面,无声无息,又浮起一具倒影。
不是大佛。
是个穿蓝布衫的小男孩,约莫五六岁,光着脚,手里攥着半截糖葫芦,正仰头对我笑。
糖渣粘在嘴角,黑乎乎的。
我喉咙里涌上一股铁锈味。
不是血。
是二十年没尝过的、糖葫芦蘸糖浆的甜腥气。
“哥……”小男孩开口,声音稚嫩,却带着井水的寒,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我膝盖一软,差点跪倒。
方忖一把扶住我,声音嘶哑:“冯兄,不能认!它是钩子!是饵!它用你最疼的地方,钓你神魂!”
我闭上眼,深深吸气。
再睁眼时,抬手,一巴掌扇在自己脸上。
“啪!”
清脆响亮。
左脸火辣辣疼,可心里那阵翻江倒海的酸胀,竟被这一巴掌扇散了三分。
我盯着水中倒影,一字一句:“我不是来认弟弟的。”
“我是来拆庙的。”
“小雷音寺?呵……”
我解下腰间那把豁了口的柴刀——跟了我二十八年,砍过三百一十七棵百年老松,劈过八十九具旱魃脊骨,刀柄缠着褪色红布,布上用金粉写着“冯”字。
我反手,将刀尖狠狠扎进自己左掌心!
血,汹涌而出。
不是滴落,是泼洒。
大片大片,淋在井壁黑佛身上。
“嗤——!!!”
青烟狂冒!
那些黑佛表面结晶寸寸龟裂,露出底下焦黑皮肉,金光如沸水般翻滚、溃散!
井底水面,小男孩倒影剧烈晃动,笑容扭曲:“哥……你流血了……疼不疼?”
我盯着他,将染血的柴刀横在胸前,刀尖滴血,一滴,两滴,砸在水面,漾开圈圈血纹。
“疼。”我点头,咧嘴一笑,血从嘴角淌下,“可老子疼的时候,最清醒。”
“你不是我弟弟。”
“你是我欠的债。”
“今天,连本带利,一刀剁了!”
话音未落,我左手猛地攥紧柴刀,右手并指如剑,狠狠戳向自己左眼!
方忖失声尖叫:“冯兄不要——!”
指尖离眼球仅半寸——
井底水面,轰然炸开!
那尊大佛倒影,第一次站了起来。
它不再微笑。
它张开了嘴。
嘴里没有舌头,没有牙齿,只有一片旋转的、吞噬光线的黑洞。
黑洞中心,隐约可见一具蜷缩的婴孩骸骨,骸骨头顶,长着一朵半开的金莲。
“阿——弥——陀——佛——”
声音不再是齐诵,而是从黑洞中挤出来的,每一个字都带着腐烂莲瓣的甜腥气,震得井壁簌簌落灰。
我停住手,缓缓抬头,与那黑洞对视。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我轻声说,“不是庙。”
“是胎盘。”
“你们不是佛。”
“是它……生出来的脐带。”
方忖浑身剧震,突然明白了什么,声音抖得不成调:“冯兄……小雷音寺……从来就不是一座庙……”
“是产房。”我盯着黑洞中那朵金莲,“是那尊大佛,把自己炼成胎盘,把千具尸佛当脐带,日夜吞吐阳气,只为养出这朵……伪佛莲。”
水面倒影中,大佛黑洞般的嘴,缓缓合拢。
金莲,悄然绽放。
而我左掌心伤口,血流渐缓。
血迹蜿蜒而下,竟在手臂上,自动勾勒出一道古老纹路——
形如北斗,却缺了天权一星。
缺口处,金线疯狂蠕动,试图填补。
我盯着那缺口,笑了。
“方忖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师傅没告诉你……”
“北斗第七星,叫‘破军’。”
“主杀,主破,主……砸庙。”
我举起染血的柴刀,刀尖直指井底那朵初绽金莲。
“现在——”
“我替它,归位。”
刀锋落下。
不是劈向金莲。
是劈向自己左臂上,那道正在愈合的伤口。
“嗤啦——!”
皮肉翻卷,鲜血狂喷,尽数溅向井壁黑佛。
而那北斗缺星之位,被温热血浆,彻底填满。
整口石井,骤然一静。
连那黑洞,都凝固了半息。
下一秒——
所有黑佛,齐齐爆头!
金光如烟花爆裂,却无一丝暖意,只余彻骨阴寒。
井底水面,金莲花瓣一片片剥落,露出底下狰狞的婴孩颅骨。
颅骨空洞的眼窝里,缓缓淌出两行血泪。
血泪落地,化作两枚铜钱。
一枚正面“天官赐福”,背面“地府招魂”。
另一枚,正反皆空白。
我弯腰,拾起那枚空白铜钱。
入手冰凉,却在我掌心,渐渐发烫。
方忖望着我,嘴唇翕动,最终只说出四个字:
“冯兄……你赢了。”
我摇头,将铜钱塞进怀里,望向井口上方——那里,不知何时,裂开一道缝隙。
缝隙之外,是灰蒙蒙的天光。
还有……一缕若有若无的,煎饼果子的香气。
“不。”我活动着血淋淋的左手,咧嘴一笑,“这才刚……摊开第一张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