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去的路上,双胞胎妹妹突然说道,“掌门,这家伙很特别。”
我点了点头,“嗯。我觉得他真有可能是神仙呢。”
双胞胎妹妹说道,“我也是这样想的。掌门,你没杀了他,也是这个原因嘛?”
说到这些,陈皮成了那皮子模样,坐在椅子背上看着我。
我摇头道,“那倒不是,他要是真害了陈皮,我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他。是因为他的法力……他的法力太纯净了,就像是刚出生的婴儿一样。”
“但凡害过的人,不管是道士,还是其他的什么人,......
我攥紧方忖的手腕,没接他这句“哥哥”,只把道力灌进掌心一震——他整条胳膊的经脉瞬间被阳气裹住,像给冻僵的蛇灌了滚水,猛地一激灵。他喘出一口白气,眼珠子又泛起微蓝,但这次没等他开口,我抬脚就踹向石窟入口那面光幕!
轰隆!
光幕炸开一圈涟漪,不是碎裂,而是像烧红的铁板遇水,“滋啦”一声腾起大股青烟。烟雾里浮出半截锈蚀铜铃,铃舌早断,可它悬在半空,竟自己晃了三下。
“躲铃!”我嘶吼。
方忖下意识扑倒在地,我拽着他后领往侧翻滚。就在我们贴地滑出去的刹那,那铜铃“当”地一声脆响——声音不大,却像有根烧红的针直扎耳膜深处。我左耳嗡鸣,血顺着耳廓往下淌,温热黏腻;再看方忖,鼻孔里两道血线簌簌而下,他指着铜铃抖着嗓子:“冯……冯兄!它不是铃……是舌!是那个巨人尸骸的舌头!”
我抬头望去,果然——五米高巨佛下颌处豁开一道黑黢黢的裂口,舌骨早被剜去,只剩断茬参差如锯齿。而此刻悬在空中的铜铃,表面浮着层暗金纹路,分明就是干瘪萎缩的舌肉凝成的壳!
“它们在用活人的听觉当引信!”我抹了把耳朵血,突然明白了。刚才那些“阿弥陀佛”不是诵经,是声波陷阱!凡人听见第一声,耳道便成共鸣腔;第二声,耳膜震裂;第三声……魂魄直接被震出窍!
正想着,身后石窟里“咔嚓咔嚓”响起硬物刮擦岩壁的动静。回头只见最先冲来的十几具尸体已爬到光幕边缘——他们脖颈歪斜九十度,脊椎骨节根根凸起如刀锋,每走一步,腰椎就“咯嘣”错位一次,像坏掉的提线木偶被强行扯动关节。最前头那具骸骨左眼眶里嵌着枚浑浊琉璃珠,珠子正滴溜溜转着,死死锁住我俩。
“跑不了了!”方忖突然压低嗓音,从怀里摸出三枚铜钱,“冯兄,你信我一次!”
不等我应声,他咬破舌尖“噗”地喷出一口血雾,指尖蘸血在铜钱上疾书三个古篆。血字未干,铜钱自行跳入他掌心,嗡嗡震颤如活物。“坎位踏乾,艮位踩震,离位……”他话音未落,我猛拽他后领往右横扑——
嗖!一道金光擦着方忖发顶掠过,钉进地面半尺深,岩层瞬间熔成赤红琉璃状,蒸腾起刺鼻焦糊味。
“离位踩巽!”我吼出来。
方忖浑身一震,顺势将铜钱甩向左侧三步外。铜钱落地即燃,青焰腾起半人高,焰心竟浮出个模糊僧影,单手结印,梵音低诵:“唵嘛呢叭咪吽……”
那僧影一出,追来的尸体齐齐顿住,空洞眼窝里金光明灭不定,似被梵音镇住。可不到三息,最前头那具琉璃眼骸骨突然仰天长啸,啸声尖利如钝刀刮骨——
“呃啊——!”
啸声未歇,它右臂“咔嚓”断裂,断臂凌空一旋,整条手臂化作三十六片薄如蝉翼的骨刃,暴雨般朝我俩射来!
“趴下!”我推倒方忖,自己拧身旋步,道袍下摆猎猎鼓荡,双掌自丹田提起,十指翻飞如穿花蝴蝶,眨眼间结成七十二道手印。最后一式“敕”字诀压在眉心,额角青筋暴起:“太上台星,应变无停!急急如律令!”
轰!
金光撞上手印,竟如泥牛入海。可我胸口闷得发甜,喉头腥气上涌——这手印本该震退邪祟,如今只堪堪挡住骨刃,说明对方道行远超我预估!
“冯兄!它们不是尸!”方忖咳着血坐起,手指死死抠进地面裂缝,“是‘守寺傀’!传说小雷音寺建寺时,以八百童男童女为基,剖心取血混入金粉,再灌入佛像腹中……活人魂魄被禁在金身里千年万年,早不是阴魂,是怨煞凝成的佛性!它们……它们吃的是香火,喝的是愿力,杀的是……”
他猛地瞪圆双眼,指着我后背:“冯兄!你后颈!”
我反手一抹,指尖沾上粘稠黑液,腥臭刺鼻。回头一看,不知何时,一具骸骨已悄无声息攀上我后背,它空荡荡的肋骨间隙里,正缓缓渗出沥青般的黑油,油滴坠地便蚀出缕缕青烟。
“滚!”我反肘猛击,肘尖撞上骸骨胸骨,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!那骸骨纹丝不动,反而咧开颌骨,黑洞洞的口腔里,一串血珠正沿着牙槽滚落——
啪嗒。
血珠落地,竟绽开一朵猩红莲花。
莲花瓣片片舒展,每一片都映出不同画面:有人跪拜,有人焚香,有人割肉饲鹰……全是虔诚供奉之相。可花瓣中央,却浮着张扭曲人脸,正是先前光幕里陷进地底、只剩半截身子的那人!
“幻象?”我心头一凛。
“是因果!”方忖嘶声喊,“它们把香客的业力炼成莲花,谁看了莲花,谁的罪孽就刻进魂里!冯兄,闭眼!”
我本能想闭,可眼角余光瞥见那琉璃眼骸骨正抬起左手——它五指齐断,断口处却钻出五条细长金线,线头悬着五枚血珠,每一颗都在映照不同惨状:有老妪被推入火坑,有婴孩溺于陶瓮,有僧人剥皮为纸……全是我幼时在齐市城郊见过的旧案现场!
冷汗瞬间浸透后背。
原来不是幻象。是它们认出了我。
三十年前,我刚入道门,在齐市西山坳撞见一场“献祭”。七个孩子被捆在石台上,道士念咒,血流成河。我当时拼死救下两个,另五个……被拖进山腹消失无踪。后来协会卷宗写“疑为邪教残余”,可我在废墟里拾到半枚铜铃,铃内刻着“小雷音”三字。
今日才知,那山腹,就是鬼门关的入口之一。
“冯宁!”方忖突然死死攥住我手腕,指甲几乎掐进我骨头里,“听我说!守寺傀不吃活人血肉,只噬‘执念’!你越想救谁,它们越要你亲眼看着那人死!你记得的每一张脸,都是它们的引魂幡!”
我盯着那朵血莲,喉结上下滚动。幼时落水濒死,是那修士骸骨伸手拉我上岸;后来我跪在冰河上三天三夜,只为求它教我道法……它眼窝里的幽光,和眼前琉璃珠何其相似。
原来不是巧合。
是它在等我。
“所以……”我慢慢松开攥紧的拳头,任血顺着指缝滴落,“你们根本不是佛。”
“你们是饵。”
话音落,我忽然笑了,笑得肩膀发抖,笑得眼泪横流。三十年来第一次,我不再压制心底翻涌的戾气。道袍无风自动,周身三百六十个毛孔同时喷出淡金色雾气,雾气凝而不散,在头顶聚成一柄三尺长剑虚影——剑脊上,隐约浮现“斩厄”二字。
这是师父临终前塞进我掌心的最后一道符。他说此剑不出则已,出必见真佛。
“方兄,”我转身看向方忖,瞳孔深处燃起两簇幽蓝火焰,“帮我数着。若我倒下,你就捏碎那枚铜钱,往自己天灵盖上一按。”
方忖怔住:“那是……引魂钱?会把魂魄钉死在阴阳缝里!”
“对。”我咧嘴一笑,露出森白牙齿,“所以我给你三分钟。”
说罢,我抬脚踏向那朵血莲。
莲瓣骤然暴涨,万千幻象如潮水涌来。可这一次,我没躲。任那老妪枯手掐住我喉咙,任那陶瓮里婴孩哭嚎撕心裂肺,任山腹中五个孩子的哭声汇成尖啸——我闭上眼,将全部神识沉入丹田,触摸那团温热跳动的本命元阳。
师父说过,修道人最怕的不是鬼,是心魔。
可心魔若生,说明心里还有光。
我猛地睁眼,眸中蓝焰暴涨三尺,右手并指如剑,直直插进自己左胸!
噗嗤。
没有血,只有一道金光自心口迸射而出,撞进血莲中央。莲花瞬间枯萎,五片花瓣簌簌剥落,每一片落地都化作一面青铜镜。镜中映出的不是我的脸,而是——
七个孩子并排站在冰河上,齐齐向我合十。
我拔出手,胸口完好无损,只余一道淡淡金痕。转身时,衣袖扫过方忖肩头,他忽然浑身一震,脱口而出:“冯兄!你背后……”
我懒得回头。
因为我知道,那五米高巨佛的空洞眼窝里,琉璃珠正一寸寸裂开,蛛网般的缝隙中,有什么东西正缓缓睁开。
不是金光。
是和我一模一样的,幽蓝色的火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