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寅看了一眼夏守忠,夏守忠并没有拦下的意思,
这说明在正顺帝眼中,这些个太监,还是要比外臣更得信任的。
林寅理了理袍袖,朗声道:
“陛下乃尧舜之君,不欲落士林以独断之话柄,故而诸事不离内阁,以示垂拱而治。”
“然则内阁诸公,虽有才学,却各有私心,或为名,或为利,或为门户之见;若不能满足他们的私欲,则政令不得出,大事不可为。”
“然而如今内忧外患,若再这般迁延推诿,在文书上打转转,只恐贻误战机,反而坏了陛下中兴大夏的千秋伟业。”
正顺帝听得连连点头,眼中隐有愤懑之色。
林寅上前一步道:“臣以为,与其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。”
“陛下何不以辽东战事紧急,需专人专办为由,在内廷另设一处所在,名曰'军需房';明修栈道暗度陈仓,逐渐将政事大权,掌握其中。”
这话一出,性情颇有些刚直的忠顺亲王,也投来了不一样的眼色,问道:
“怎么一个暗度陈仓?”
林寅剖析道:“王爷试想,咱们一开始,便宣称这‘军需房‘只是为了配合前线,专门处理辽东相关的粮草、棉服等琐碎杂事。
阁老们必然以为这是个苦差事,且为了以此邀名,定不会阻拦,甚至会乐见其成。”
“如此,他们必不会警觉。可一旦这架子搭起来了......”
“过一段时日,陛下便可以军务紧急为由,将户部的钱粮调拨之权,归入其中;
再过一段时日,便将兵部的兵籍堪合、调兵遣将之权,归入其中;
待时机成熟,再将刑部的杀伐决断,吏部的考成黜陟,尽数归入其中。”
“这便是先蚕食鲸吞,润物细无声;不知不觉间,不在军需房的大臣,便在无形间束之高阁,而军需房中的大臣,皆是陛下的股肱心腹。
如此不必废内阁,而政由君出;不必罢阁老,而独用亲信;那时政令皆归于上,便是那时内阁再要发难,自有臣等与之据理力争。’
“妙!大妙!”
正顺帝听罢,眼睛大亮,猛地一拍大腿,整个人都从罗汉床上挺直了身子,只觉胸中那一股积多年的恶气,消散大半。
但他毕竟是皇帝,心思缜密,又有些迟疑道:
“只是这军需房,未免听起来太过粗鄙,像是工部底下的作坊,不像个正经衙门。”
林寅却笑道:“陛下,民间有个习俗,这孩子打小取个名字,好生养,不招灾。叫军需房,正是为了掩人耳目,
让外朝那帮清流觉得这就是个干苦力的地儿,从而不起戒心;待他们意识到不对劲时,便是轻舟已过万重山了。'
正顺帝听得大笑道:“如此甚好,林卿此喻,甚得朕心。”
“那这军需房的大臣,设成几品的好?高了低了,似乎都各有各的不妥。”
林寅早已胸有成竹,便道:
“臣以为,不设品级,不衙署,乃至不做定员。”
“这就是一个临时差遣,臣等只是作为陛下的私人秘书,仅仅只是协调陛下处理军务。如此一来,既绕过了吏部的铨选,那帮士林之人便没有攻击的由头,难道陛下找几个人帮忙抄抄写写,他们也要管麼?”
话音刚落,众人皆赞叹道:“果然是妙计。”
就连性格直率的忠顺亲王也不由得竖起了大拇指,叹道:
“果然是条妙计,这一计‘无中生有”,实在是高。”
“只是......如何在他们眼皮底下把事情做了?老们就在文渊阁,稍微有个风吹草动,他们能不知道?”
林寅笑道:“王爷说的是,臣在诰敕房点卯之时,发现阁老通常辰时才来,而臣寅时末通常就到了,这一来一回,有两个时辰的时间差。”
“许多事儿,等他们还没进宫,咱们在军需房里已经办完了;圣旨已经发下去了,生米煮成熟饭,他们来上班,不过是听个响儿罢了。
正顺帝听了,便觉极好,比之前自己筹谋的那个凤藻宫还要名正言顺,
若正如林寅所言,此事办成,才能真正乾纲独断,
不由得心潮澎湃,竟起了身,兴奋地来回踱步,便道:
“好!好!就依林卿此言,只是事成之后,总得换个响亮的名字;你们觉得,该叫什么好?”
夏守忠道:“不如叫奉忠殿。”
裘世安道:“不如叫君安殿。”
义忠亲王道:“不如叫乾盛殿。”
正顺帝听了,摇了摇头道:“都不大好,听着太俗气,咱们大明宫里这样的名字,已是不新鲜了。”
他转过头,问道:“林卿,你认为叫什么好?”
林寅肃穆道:“臣以为,不如叫军机处。”
“军机处?”
正顺帝在口中反复咀嚼了几遍,眼神越来越亮,拍掌道:
“好!学军国之机要,处天下之大事!”
“不涉虚名,只问实务;既有雷霆之威,又含机密之意。好名字,就叫军机处!”
林寅见此事已成,又道:
“陛下圣明!只是臣还有一言:事以密成,语以泄败,君不密则失臣,臣不密则失身,几事不密则成害。”
正顺帝严肃道:“夏守忠,让锦衣卫和东厂,给朕盯好大内,尤其是那些多嘴多舌的小太监、宫女。今日之事,若有一字泄露出去......”
正顺帝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,“无论是谁!不赦!”
“奴才遵旨。”
“这军机处的事情,就由林卿牵头,夏守忠、裘世安,你们俩多关注着些,替朕搭把手,协助卿把这事儿做起来。”
“奴才遵旨!”
随后便各自散去,正顺帝又将顾继儒、孔循仁、孙武、李老丹等人召至养心殿。
林寅回了敕诰房,日头已有些西斜。
整个诰敕房静悄悄的,十几位中书舍人,依旧埋首案牍,撰写着各类票拟和圣旨。
直至夕阳的余晖洒在窗棂上,宫墙外传来了散值的钟鼓声。
林寅才道:“诸位同僚,林某初来,今日在长春楼设下酒席,略备薄酒,一来是认认门,二来也是向诸位讨教讨教,不知诸位可愿赏脸?”
“哎哟,这怎么使得!解元公贵人事忙,咱们怎敢…………”
林寅却不由分说,拉上房老中书,便指挥着众人道:
“甚么解元不解元的,出了这道宫门,咱们就是酒桌上的朋友。走走走,不醉不归!”
众人便一道去了长春楼的一个隐秘包间,摆酒设宴。
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,宾客皆欢;
推杯换盏之间,原本拘谨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,
几杯酒下肚,脸也红了,话也多了,
这些中书舍人今日见林寅去了御前内阁会议,便纷纷吹噓起来:
“林解元,说句掏心窝子的话,咱们在这诰房,短的做了两三年,长的熬了三十年。
这内阁里进进出出的贵人咱们见多了,眼睛都长在头顶上。像解元公这般出身高贵,却还对咱们这般客气的,咱还是头一回遇到。”
林寅摆了摆手,自谦道:“言重了,言重了;林某虽蒙陛下恩典,但在这诰房里,与诸位都是同僚,平级而已,哪有什么贵贱之分?”
“诶,解元公说这话,莫不是瞧不起我们?”
“是啊,解元公如今初入朝堂,便在御前办差,功名富贵,取之不过反掌耳。”
“…………”拿人手短,吃人嘴软,中书舍人也都赞叹不迭,
情况远比林寅预料的快上许多,见其势已成,其人可用,便问道:
“各位前辈,既然大家都当我是自家人,林某有一事便不吐不快了。”
“按理说,这内阁中书,虽不能说位高权重,但也是负责撰写机密诰敕的要职,为何我看那些阁老对你们,似乎并不怎么以礼相待?”
那房老中书摇了摇头,将杯中酒一饮而尽,叹道:
“解元公,您是世家之后,又是解元功名,自然不懂咱们这些人的苦。”
“咱们在那些阁老和贵人眼里,就是一群‘誉录之奴”,说白了,就是那会喘气的笔墨,只要字写得工整就行了,谁会在意一支笔的感受?”
老中书说罢,其他中书舍人不免一阵唉声叹息,
这内阁中书,看上去合官近贵,诰敕房就在文渊阁正堂旁边,似乎是一条登天梯,
但实则若没有背景或者关系,在那些阁老看来,就是一个专司笔墨的匠人罢了,乃是浊流;
而他们最痛苦的莫过于,每天都接触着帝国的核心机密,看着一道道决定天下命运的圣旨从自己笔下流出,但这滔天的权势,却与自己毫无关系。
咫尺天涯,莫过于此。
张老中书又给自己倒了一杯,借着酒意,满眼沧桑道:
“解元公,咱们这些人,有的是进士,有的是举人,不过是因为字写得好,才被选了进来;可这字写的越好,阁老便越舍不得放人,毕竟要再找个字好的,并不容易。”
在场之人听了这话,纷纷苦笑,
原来没有背景的人,越是能干,反而越没有提拔的机会。
“况且,阁老用人大多都是用同乡,同年或是门生,我们剩下的这些都是杂途出身,谁会瞧得上我们,信得过我们?”
林寅这才意识到这其中的门道,便问:“那何不谋个外放的差事?”
“难呐!”掌房老中书摇了摇头道:
“即便外放,不过是个通判、同知,这辈子怕是再也没有回到中枢的机会了。”
林寅端起酒杯,站起身来,环视众人,沉声道:
“诸位同僚,若是不嫌弃林某年少,往后在诰敕房,咱们便是一条船上的人。”
“只要诸位愿意听我调遣,事成之后,我林寅在此立誓,必让诸位不用外放,就在这京城的六部九卿之中,各有升迁!如何?”
众人见能攀上这列侯府的大腿,更是求之不得,皆是起身道:
“愿为解元公死力!”
“唯解元公马首是瞻!”
林寅见人心已收,重新坐下,压低了声音道:“林某初来乍到,尚有一事不明。”
“这四位阁老,都是怎么上来的,你们可曾知晓?我不要那些明面上的官话。”
那房老中书也压低了声音道:
“这李阁老,乃是前朝状元,天下儒林领袖,为人最是谦和仁慈;户部钱阁老,以及兵部朱阁老,都是心狠手辣,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之人;至于那礼部高阁老,更是满口仁义道德,巧言令色!”
“宁得罪君子,莫得罪小人,林解元,您可当心着些。”
谁知这些内阁中书听了,却各自抢着回答道:
“老中书说的不对,这户部钱阁老,是个清正廉洁的好官,那兵部朱老,也是兢兢业业的能臣,内阁多亏了这两位老,才撑起我大夏的江山。”
“好官?你们是没见过当年的卷宗!这两位阁老当初为了上位,兼并土地,贪赃枉法,安插亲信的事情,又不是没干过,这个位子上的,哪个是善男信女?”
“你这话说的不对,到了阁老那个位子,这是非成败,要取其大节。正所谓'大行不顾细谨,大礼不辞小让.....”
“不对不对,私德可以不计,公德不可不纠......”
“不对不对,那照你们这么说,高阁老也是能臣咯?人家在礼部搞教化,也是有声有色的嘛!”
这帮平日里唯唯诺诺的中书舍人,此刻七嘴八舌,引经据典,吵得面红耳赤。
他们都想在林寅面前展示自己的见识,博得这位新贵的好印象。
林寅顿时有些无奈,古人说:“秀才造反,十年不成,大概就是这个道理。
林寅轻轻敲了敲桌子,打断了众人的争论:“好了,好了。”
“你们说的这些,都指向一件事。”
“这户部和兵部两位阁老,只重实绩,不重虚名,纵然有些毁誉,不妨碍其是真正的干臣。
这话一出,这些中书舍人顿时一愣,纷纷道:“解元公英明,就是这个意思,就是这个意思。”
林寅见众人服气,又缓缓道:
“但你们似乎对那位高阁老,评价都不太高?”
这话一石激起千层浪,众人又是一脸的义愤填膺。
便有个年轻气盛的中书舍人,把酒杯往桌上用力一顿,愤然道:
“提起他我就来气!之前李阁老曾说,咱们劳苦功高,要奏请陛下,给咱们开一条‘因能授官”的恩典,让咱们有机会补个六部的实缺。”
“就是这个高阁老,说什么“宰相起于州部,猛将发于卒伍,不可开幸进之门!”
“还说什么我们这帮人‘出身不正,若是骤登高位,恐坏了士林风气,硬生生把这事儿给否了!”
“我呸!”另一个舍人也骂道,“要我们说,这高阁老屁股最不干净!”
“…………”众人又你一言我一语议论起来。
林寅晃了晃手中的酒樽,淡淡道:“那你们说,为甚么高阁老还能坐在这个位置上?”
“......”众人一时都答不上来了。
良久,那老中书才道:“要么是圣上力保,要么是李老力保,断不会有其他可能。”
“嗯......老中书言之有理。”众人都附和起来。
林寅却道:“那为什么圣上要保他们呢?”
这些中书舍人一时也没有个确切的答案。
林寅也陷入了思忖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