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意微醺,那张老中书,意味深长道:
“依下官的了解,这内阁里头,有的人是干活的,有的人是受供的。”
“安定一个李阁老,一个高阁老,总比安定千千万万个士林之人简单许多。”
林寅点了点头,这话颇有见地。
“老中书久历官场,所见者深吶。”
张老中书听了这句夸奖,似乎渐渐有些回过味来,酒醒了几分,身子微微前倾,试探着问道:
“只是解元公,你欲我们协助你做些什么呢?”
“解元公虽然身份显赫,简在帝心,但若是想要扳倒阁老,只怕不易,我们更是不敢趟这浑水。”
林寅饮了一口酒,淡淡道:
“林某对他们没有敌意,他们能入阁,林某将来便不能入阁?”
“林某只在意一件事,圣上要办什么,你们便协助我办甚么。”
“这宫中的旨意,都要过诰房?你们还能琢磨不出来麼?”
众人听了这话,心中大石落地,随即涌上一股莫名的兴奋,纷纷道:
“下官明白了!往后这诰房,唯解元公之命是从!”
林寅便从诰敕房各个环节入手,安排了每个人负责的部分,
平常时候该怎么做,关键时候该怎么做,众人之间该如何配合协调,都一一言明,自不必提。
这些中书舍人在诰敕房苦熬多年,终于盼来靠山,各自酒肉尽欢,一齐散去。
林寅归府的路上,巧遇了诸子监的车马,
纵马上前,借着火光一瞧,竟是孔循仁、孙武、李老丹三位恩师,
问及缘由,原来是圣召他们咨询政见,探讨学问,
林寅敏锐地意识到,诸子监或将迎来巨大的一波升迁,
林寅一路闲叙,说着自己今日的读书心得,以及为官的思考,引得三位恩师大加赞赏,
待送恩师们回去,便决定在此之前,要想办法将贾兰送进诸子监,
若不然,将来的难度或许就不一样了。
神京,成贤街小院
是夜已深,丫鬟素云开了门,见是林寅,纳福道:
“是姑爷!姑爷如何这么晚过来了?”
“是有些晚了,没扰了你们休息吧?兰儿和菌儿在哪?”
素云侧身让林寅进来,指着灯火通明的西厢房,掩嘴笑道:
“哪能呢?这两位小爷,如今可是着了魔了,都在西厢房里读书呢,说是不用功对不起姑爷找的先生;每日里先生布置的课业本就重,他们还自个儿加码,这会子怕是才写完字呢。”
林寅点头道:“大嫂子近来如何?”
素云轻叹一声:“大奶奶还是老样子,心如槁木,平日里都在后院佛堂里呆着,轻易不迈出二门;也就是每日里先生们来讲课走了之后,才会出来给两位小爷送些吃食。”
林寅便来到厢房门口,轻轻叩叩门,
贾兰以为是母亲来送宵夜,便推开门,见是林寅,大喜过望,赶忙拉着一旁的贾菌跪倒在地:
“兰儿见过亚父!”
“菌儿见过师父!”
林寅伸手扶起,看着两个孩子眉目之间更有神采,便问道:
“这么晚还在用功?近来课业准备的如何了?”
贾兰却道:“回亚父的话,兰儿近日除了四书,还在研习法家和兵家的经典;尤其是读了《商君书》和《孙子》,自觉大有所获,以前觉得晦涩的地方,有了先生的指点,都已豁然开朗。只是......”
说到此处,贾兰的小脸上露出担忧:“只是听博士先生说,诸子监可能会越来越难进,考核也越发严苛,兰儿虽日夜苦读,但心中实在没有把握,怕给亚父丢脸。”
一旁的贾菌却是初生牛犊不怕虎,挠了挠头,随口道:
“兰大哥,你就是爱瞎操心!这不是还有师父麼?师父如今是大官,咱们走后门还不容易?”
“住口!”贾兰转过头,踢了他一脚,训斥道:
“亚父为了咱们,已经动用了天大的人情,替咱们找了这么多先生。若是不能考取,我也再无脸面见母亲和亚父了。”
说罢,又教训道:“你能不能争气点,咱们自己能解决的事情,就不要麻烦亚父了。”
贾菌被踢得龇牙咧嘴,却也不恼,反而嘿嘿笑道:
“好大哥,我这不是怕万一嘛;我也盼着你进去,你若进去了,我就是给你当个书童也乐意啊。”
贾兰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顽皮兄弟,神色稍缓,坚定道:
“好兄弟,你放心,我若是考了个高的等次,就不必占用亚父手中的那个推荐名额,到时候把那个名额给你,咱们哥俩一块去,谁也不落下!”
贾菌勾过他的肩,打了他一拳,笑道:“难怪你这些天这么刻苦呢!”
林寅拍了拍两人的肩膀,笑道:“好!有志气!这才是男儿本色!”
“准备的差不多了,就尽快去考,免得夜长梦多。”
“是!亚父/师父!”
正说话着,只见一人身着葱白绫子对襟小袄,下着翡翠撒花洋绉裙,手里正拿一方素巾,擦拭着那湿漉漉的青丝;
那平日里端庄的脸蛋,此刻因沐浴过热汤的熏蒸,竟透着两抹醉人的酡红,恰似那刚出水的芙蓉,清雅中带着几分平日里绝难见到的妩媚与水汽。
原来是沐浴之时,听得素云说林寅来了,她顾不得等头发干,生怕怠慢了恩人,便急匆匆赶了出来。
一见林寅,李纨先是一怔,随即脸更红了几分,纳了个福,软糯道:
“不知是大老爷驾到,妾身有失远迎,万望恕罪。”
林寅眼神藏不住地看了看她那湿漉漉的乌发,一股幽幽的皂角清香散入鼻尖。
林寅不由得心神一荡,拱手道:“深夜造访,略显唐突,大嫂近来可好?”
李纨的眼神此刻更多了几分温柔,“托大老爷的福,妾身好,兰儿也好,我们这孤儿寡母的,再没有什么可挂碍的了。”
林寅一时竟有些接不上话,只得道:“看到你们都好,我便放心了。”
说罢,便转身告辞。
“大老爷留步。”
李纨上前拉住了他的袖口,抬头盈盈望去:“大老爷难得来了一趟,不如进屋吃杯茶再走。
林寅迟疑道:“只怕这与礼法不合。”
李纨摇了摇头:“大老爷待我们母子恩重如山,妾身若还以外人之见而隔阂于大老爷,未免不近人情了。”
“素云,还不过来搭把手?”
那丫鬟素云也是个机灵的,早看出这两人之间的微妙,忙上前笑道:
“姑爷快请进吧,大奶奶前儿刚得的雨前茶,一直舍不得吃,就等着您来呢。”
李纨素云一左一右,林寅也只好半推半就,进了正房之中。
屋里相较于之前,已是大变模样,窗明几净,案上供着几枝新折的秋菊,墙上挂着几幅淡雅的山水,几个大书架子上,堆满了书籍,一应陈设虽不奢华,却极有底蕴。
李纨带着林寅来到罗汉床上,两人分坐小几左右,为他斟了一杯热茶。
素云默默带上门,便退了出去。
屋内只剩下二人,烛火摇曳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交叠在一起。
林寅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,只觉茶香清冽,回味甘甜,
也不知是茶水正好,还是屋里的气氛醉人。
李纨又斟了一杯,再举起杯来,柔声道:
“妾身不胜酒力,今夜便以茶代酒,敬大老爷一杯,恭喜大老爷高中解元,获封云骑尉,又入值内阁中书,从此青云直上,为国之栋梁。”
林寅惊讶道:“这些你都知道了?”
李纨带着自豪,抿嘴一笑道:“如何不知?夫子们来讲课时经常提起,兰儿回来也总是挂在嘴边,说是亚父如何了得。”
“其实兰儿还是很敬佩他亚父的。”
林寅便道:“这些虚名,我都不是很在意。”
李纨一时也接不上话来,她守寡这么多年,早已忘却了男女之间的滋味,
纵然有些意思,却不知道该怎么撩拨,只是红着脸低声道:
“大老爷志存高远,胸怀天下,其实在妾身心中......这些官职爵位,都配不上大老爷的好。”
这话说的极重,那软糯糯的音调,让林寅也有些面红耳赤,
林寅已觉得浑身发热,自知或许把持不住,便避开了她的目光,兀自饮了一杯茶。
“实在不敢受大嫂如此谬赞。”
屋内一时陷入了沉默,李纨也有些尴尬,替他斟了茶之后,便起身去拿了青色刻丝鹤氅来。
她爬上床榻,跪在林寅身后,将鹤氅轻轻展开,披在林寅肩头。
随着她双臂环绕,那股湿漉漉的幽香,更是撩人心弦。
她在替林寅系腰带时,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,不经意间,手指试探地碰了碰......
两人的呼吸在这一刻,都乱了半拍。
李纨的手颤了一颤,却没缩回去,低声道:
“大老爷,妾身不知老爷的身量尺寸,胡乱做了件,若是不合适,妾身再去改......”
林寅感受着她的款款柔情,“大嫂有心了,这衣裳尺寸刚好,我很喜欢。”
李纨已有了心意,便努力寻着话题,有一搭没一搭的接着话,又道:
“大老爷,听说......荣府那边,是因罪夺爵了麼?”
林寅听罢,手中的茶盏一顿,他实在不忍将贾赦把她们卖给了自己的话说出来。
林寅沉默片刻,终究只是点了点头,温声道:“没事,罪不牵连你们。”
李纨脸色一白,又道:“只是,妾身听说......诸子监似乎是要考察家世出身的,妾身担心兰儿.......
“是有此事,但这并非主要考量,更重要的是才学,应答以及志向,这些方面我相信兰儿不会有问题。
李纨爱子心切,根本听不进去,
她只知道,贾兰是她的指望,望子成龙,绝不能在这里栽了跟头,
更何况,这些天来,她独守房中,多少个寂寞的深夜,辗转反侧,
恨自己命苦,怨先夫早逝,盼林寅归来,揣测着林寅对自己是否有意,
如今这般,自己与他在外的妾室,早已没了实际上的区别,
见着贾兰的成长,以及林寅的付出,李纨的心也渐渐化了;
李纨起了身,袅袅娜娜来到林寅面前,噗通一声跪了下来:
“大老爷!”
林寅大惊,忙伸手去扶:“大嫂这是作甚?快起来!”
李纨却死死抓住林寅的手臂,仰起头,那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颊上,
泪珠顺着脸庞滑落,更显得梨花带雨,凄楚动人:
“大老爷......您既然当了兰儿的亚父,能不能......能不能收兰儿为义子?让他改了......不,哪怕只是记在大老爷的名下,给他一个清白的出身?”
林作为一个情场老手,如何能不知这其中的言外之意,
看着眼前的美人,他心中不免天人交战,硬着头皮道:
“大嫂子,你先起来;说句实话,我大不了兰儿几岁,这亚父我都当得很勉强,更不要说收为义子了。这于礼不合,也会让外人闲话,反而害了你的清誉。”
李纨听了这推脱之词,清秀的眼眸,顿时黯淡下来,没了往日神采,
整个人软瘫在地上,凄然望着林寅,目光空洞,让人心碎。
“清誉......清誉能帮到兰儿麼?”
“如今荣府没了指望,若是兰儿再不能进太学,没了前程,那妾身也没脸活着了......”
林寅赶忙扶她起来,谁知李纨却故意倒在自己怀里,温香软玉,却是满怀,
林寅闻着她身上清香的体味,那体味带着股少妇的成熟,诱人极了。
“大嫂子,车到山前必有路,我们不必把事情想得这么糟糕......”
怀中的李纨并未挣扎,反而将脸埋在他的胸口,声音闷闷的:
“大老爷,妾身不喜欢这个称呼......”
林寅身子一僵,感受到胸口传来的湿热泪意,叹道:
“可我心中敬大嫂的更多,实不知该如何改口。”
李纨声音带着些颤抖:“大老爷是觉得妾身不如风妹妹麼?”
林寅一怔,低头看着李纨。
此刻的她,衣衫微乱,粉面含春,
那双眼里既有着孤注一掷的坚定,又带着几分羞愤欲死的情意,更藏着几分被压抑了太久的欲望。
林寅咽了下口水,喉结发出声响,并没有说话。
李纨心中的委屈与羞耻交织,反而生出一股豁出去的勇气。
她伸出颤抖的手,轻轻抚上林寅的脸颊,声音低哑而魅惑:
“妾身不信......妾身不信大老爷对妾身一点想法没有。”
“妾身知道大老爷不是个无的放矢之人,若果真无意,何苦当初要将妾身母子二人哄来?”
“大老爷,您敢看着我的眼睛说话麼?”
林寅只觉口干舌燥,便道:“大嫂,你听我说......”
“妾身已说了。”
李纨忽然发力,挣脱了他的手,发了疯似的喊道:
“不要叫我大嫂!不要叫我大嫂!不要叫我大嫂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