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京,大明宫
东方既白,红墙黄瓦的皇城在朝阳下,更显得熠熠生辉。
巍峨的午门,如同两只巨兽,俯瞰着芸芸众生。
林寅见不远处有个小太监,手里拿着张画像,正伸长了脖子观望着。
那太监极有眼力见,瞧见林寅,赶忙碎步上前,满脸堆笑道:
“不知可是林小爵爷。”
“是我。”
“小的是二祖宗特意安排在这儿候着的,二祖宗担心小爵爷头一次进这大内深宫,怕迷了路,或是被那个眼拙的侍卫冲撞了,特命小的来引路。”
“那便有劳公公了。”
小太监引着林寅过了金水桥,一路往东南方向而去。
穿过重重宫阙,绕过文华殿,不多时,一座黑瓦覆顶、廊腰缦回的建筑便映入眼帘。
“小爵爷,这便是文渊阁了。
小太监压低了嗓音,指着一扇黑漆大门道:
“这儿是平日里阁老们办事的地方,平日里他们为了国家大事忙得不可开交。”
说着,他又往旁边走了几步,紧挨着文渊阁大堂的耳房便是诰敕房。
进了里头,只见一排排书架上摆满了各类底稿、实录和档案,空气中满是墨香。
夏守忠特意给林寅留了个靠窗的位置,视野极好,不仅透气,更能将文渊阁大堂前的动静尽收眼底,谁进谁出,一览无余。
“小爵爷勤勉,这来得早了,几位阁老们,通常还得过个把时辰,才会来点卯。”
这话虽然是小太监为表殷勤的无心之言,但林寅对政治的敏感,让他意识到这个信息不一般。
林寅故作随意地问了句:“这里头原因是甚么呢?”
小太监想了想,掩口低声道:“想来是他们来之前,要先召见各自的门生故旧通个气,先把事儿敲定了,再来内阁个过场。”
林寅点了点头,便给小太监袖里塞了五十两的银票,笑道:
“多谢公公指引,这点小钱,公公拿去买个果子吃。”
小太监只觉手心一厚,偷眼一瞧面额,心头一惊,忙不迭谢恩道:
“哟!这怎么使得......多谢小爵爷赏!往后小爵爷若有甚么差遣,只管吩咐!”
“那小的就先告辞了。”
待小太监走了,这诰敕房十几个中书舍人,见了林寅,就仿佛见了未来的前途似的,
各个眼睛都亮了,纷纷起身作揖,笑道:
“想必这位就是解元公罢?”
“哎呀!果然是闻名不如见面!解元公一表人才,丰神俊朗,虽未开口,却已是气度不凡呐!”
“解元公四代列侯,翁婿双爵,这等家世才学,当真是钟灵毓秀,满门朱紫呐!”
"
原来,这诰敕房里的中书舍人消息又快又广,在这合官近贵的地方,人情世故自是揣摩得炉火纯青;
他们太知道圣意如何了,也太知道谁将起势,谁将倒台,没有一个人不是人精。
此时不套近乎,攀攀关系,更待何时?
林寅早也习惯了,当仁不让拿出了后来者居上的架势,拱手道:
“不敢当,不敢当,今后咱们都在一个屋檐下当差,都是同僚,往后还请诸位多多配合。”
一位头发花白、戴着老花镜的房老中书,颤颤巍巍挤上前来,满脸堆笑道:
“解元公太客气了!下官姓张,在这诰敕房里熬了三十年了。说来也是缘分,前个陛下给您赐爵和赐官的那两道圣旨,正是下官亲笔誊写的。”
“天恩浩荡,圣眷隆厚,解元公将来必是青云直上,出将入相呐。”
“出将入相,贵不可言呐!”其余中书舍人也跟着吹捧了起来。
林寅有意收服这诰房众人,便道:“张大人笔力雄健,林某记下了。”
“林某不才,但在这京师和金陵一地,颇多人脉,若是有用得着的地方......”
众人听了这话,激动不已,纷纷道:“明白,明白,愿为解元公效力!”
林寅与这十来位中书舍人交谈着,他们也有意无意地探听着林家的权势背景,
直至辰时二刻,院外传来几声脚步声,伴随着几声威严的咳嗽。
林寅才从窗外见得四位穿着大红红丝斗牛服,腰束玉带的老者进了文渊阁大堂,
其中一个便是熟悉的高攀云,想来便是四位阁老都到了。
不多时,又见他们出了大堂,往北而去,便有小太监来诰房,
“传陛下口谕,宣内阁中书林寅,即刻前往养心殿,随侍笔墨,记录廷议。”
此言一出,满屋皆寂,
林寅神色淡然,整了整衣冠,在十几人艳羡的眼光中离去。
神京,养心殿
小太监领着林寅进了养心殿,在那花梨木小案后坐下,案上早已备好了笔墨纸砚。
林寅抬眼,便见这大夏朝最有权势的一群人,已然分列左右。
林寅明白,正顺帝这是安排自己以记录的身份,从而破格参加御前的内阁会议,
这一次,忠顺亲王、戴权、夏守忠、裘世安,位于左侧,
内阁首辅李君辅,内阁次辅钱厚言,内阁群辅朱元龙、高攀云位于右侧。
贵人不语,既重且迟,不苟言笑之间,更显得殿内肃穆,压抑。
忽听得佩环叮当,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屏风后传来。
夏守忠高喝一声:“陛下驾到!!!”
众人纷纷跪地道:“吾皇万岁万万岁!”
正顺帝颇为随意的穿着一件明黄色的道袍,缓缓走到龙椅前坐下,
“都起来吧。”
“谢陛下!”
夏守忠上前一步,拂尘一甩,尖声道:“诸位阁老,陛下还要清修,时辰金贵,那咱们这就议事吧。”
那兵部尚书朱元龙率先出列,朗声道:
“启禀陛下,宁锦防线六百里加急军报,东房虽暂退,但进攻之态并未停止;关宁诸军已欠饷三月有余,请户部拨银八十万两,以补近三月的欠饷及赏功银,以免军中哗变。
“再者,今岁守城,城头火炮炸膛损毁甚多,工部需新铸三千斤位'红夷大炮一十八门,解送出关,连同火药铅子,需银一万四千两。”
“至于……………今岁大小十三战,边军死守宁锦,阵亡将士共计一千四百六十二人,按兵部勘合,需发抚恤烧埋银七千三百余两,恳请陛下恩准。”
自古莫若要钱难,这八十余万两,一时让在场众人都闭口不语。
林寅一边在纸上记着,一边拍了拍青玉,只见:
权势京榜:
青玉等级:Lv4(4/50)
排名:10
名号:朱元龙
财富:205万两
地位:进士,兵部尚书、武英殿大学士、内阁群辅
线索:封侯非我意,但愿海波平
林寅看着青玉上的信息,如果单纯按照内阁只有四个人来排,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排到第十名。
除非还有其他隐藏在暗处的权贵,
甚至于他们有着连兵部阁老都不如的实际权力。
正顺帝听罢,淡淡道:“那就先议朱阁老所言的辽东之事?”
礼部尚书高攀云,大步迈出,凜然道:
“臣以为,当再于江南增派盐引之税,督促户部林大人广征粮秣,以补国用。
户部尚书钱厚言冷哼一声,颇为不屑地驳斥道:
“盐税?这是十年来第几次加征盐税了?两淮的盐商都被榨干了,盐价再涨,百姓便只能吃淡食,你想逼得江南也乱起来么?”
“江南地区虽然富庶,但也不过是比其余地区稍好些罢了,寻常百姓不过勉强糊口,拿甚么名目再去征收?”
戴权习惯地出面制止道:“两位阁老,议事就议事,不要动不动就扣帽子。’
高攀云不为所动,仍自顾自道:
“名目自然是有的,这关外在打仗,西北闹流寇,一个辽饷,一个剿饷,再加个练饷又何妨?”
“如今是内忧外患,苦一苦百姓,度过了这个难关,朝廷再补给他们,只要我们宵衣旰食,其身自正,以上率下,我想百姓会理解朝廷的难处的。”
听着几位阁老的争执,林寅真切体会到了,岳父在两淮和江南筹钱的不易,
朝廷局势如此严峻,岳父又在内阁之中无人,他只能被迫执行经过权力博弈后的结果,
难度大、要钱急、又容易引起民变,不被逼死累死那才是见鬼了。
兵部尚书朱元龙,却道:“当年就是因为加派三饷,才引起的西北和荆襄的流寇,朝廷调拨了十万兵马,花费数百万钱粮才勉强压了下去,如今的局势,岂能容得江南再度乱起来?”
钱厚言也道:“不错,我也不赞成在江南征收三饷,这是竭泽而渔!”
高攀云早已意料到两人的反应,话锋一转,图穷匕现道:
“两位阁老既然都知道江南不能乱,为甚么目光只盯着江南?荆襄、蜀地、岭南,中原,哪个不能摊派?”
“把一省的负担分摊开,再把一年的征收变成三年,以为直,事缓则圆;江南虽然富庶,到底物力有限,正如两位阁老所言,不能竭泽而渔,江南的百姓也需要休养生息。
钱厚言和朱元龙听了,纷纷无言以应,好赖话全给这高阁老说完了。
正顺帝听得嚷嚷半天,议程半点没有推进,不由得皱起眉头,
但这内阁是他在位十年之间,多次变更之后,最后确定的班底,
并不是他不想换人,而是背后的政治原因,以及权力制衡考量,让他也无法随意去改弦易辙。
正顺帝压下火气,面无表情道:“李老,你怎么看?”
只见一位俊美飘逸的中年长须男子走出,清秀之间,不失威严,其姿容洒脱,不亚于于岳父林如海;
李君辅缓缓道:“臣以为,三位老说的都各有道理。”
“......”在场的这些权臣,露出一个不以为然,果不出其所料的白眼神色。
李君辅仿佛没看见众人的神色,继续用那种四平八稳、没有任何棱角的语调说道:
“这军情似火,不可不救;民力维艰,亦是不可不恤;江南疲敝,更是不可不察;可以说我们如今已是危急存亡之秋也。”
正顺帝眉头更皱,哼了几口粗气,似有些不耐烦了。
忠顺亲王的余光始终揣摩着皇兄的眼色,迅速会了意,一双虎目圆睁,厉声道:“李阁老,说重点。”
这一声断喝,如惊雷炸响。
李君辅只是不紧不慢地拱了拱手,这才步入了正题,缓缓道:
“王爷息怒,臣有一计,叫做生源纳粟。”
“生源纳粟?”
李君辅捋了捋须,这才娓娓道来:
“方才三位老都争执不下,其根本在于民力已竭;江南虽然富庶,但贫富并不均衡,许多百姓仍是家徒四壁,甚至不得不卖儿卖女,才能勉强糊口。若是一味加派饷银,只怕银子没收上来,反倒激起了民变。
“所以这钱,我们得向那些有钱,有求于朝廷的人征。”
“这江南之地,乃是天下读书种子汇聚之所;多少生员才华横溢,却受限于科举名额,皓首穷经一生都考不上个举人,难免怨声载道,郁郁而终。”
“不如定一个生源纳粟的方略,只要向辽东前线捐赠一定数额的钱粮,就可以直接入国子监读书,或者免除家族的丁税。”
钱厚言听罢,颜色大变,当堂指出道:
“免除丁税?那将来他们都不交税了,那朝廷的钱从哪来?若是开了这个口子,江南稍微殷实些的人家都去纳粟免役,剩下的重担岂不是全压在穷苦百姓身上?这与寅吃卯粮、饮鸩止渴又有甚么区别?”
李君辅却摇了摇头,叹道:“这也不行,那也不行,朝廷的当务之急,是先解了边患,若能收复辽东,便能连通朝鲜,重开互市。这缺的一部分税银,不过是失之东隅,收之桑榆罢了。”
“若是束手束脚,宁锦不保,则不能保京师,皮之不存,毛将焉附?”
户部尚书钱厚言,一时被噎得无言以应。
而兵部尚书朱元龙虽知这寅吃卯粮之计不可,但对他而言,眼下战事吃紧,前线缺饷才是头等大事。
只要能弄来钱,把仗打赢了,才有后面的事儿。
正顺帝端坐龙椅,两手捏着把手,并不表态。
忠顺亲王却是冷笑一声,鄙夷道:
“一点小钱,便能换得功名,此与卖官鬻爵有什么区别?若是祖宗法度坏在了这儿,咱们谁担得起?”
他转头看向正顺帝,拱手道:“皇兄,此事干系重大,极易动摇国本,尚需斟酌,容后再议。”
“几位阁老,可还有其他更为稳妥的良策?”
李君辅见提议被驳,也不慌张,只是隐晦地向身侧使了个眼神。
礼部尚书高攀云会意,昂首挺胸,出列奏道:
“陛下,臣有一计,或可两全。”
“不如由户部发行一种票证,名曰‘输籍票’。”
“此法允许江南富户,预交未来三至五年的赋税。凡是足额缴纳的,朝廷便赐给他一个’义民’的牌坊,免除其名下所有佃户的徭役,或五年,或十年,因所捐数额而定。”
高攀云越说越觉得自己是在行善政,声音高亢道:
“如此一来,朝廷既能多数倍收入,解了燃眉之急;又能给富户以体面,不必背上与民争利的骂名。且那钱是预征的,过了五年十年之后,江南休养生息已毕,亦不会有竭泽而渔的隐患,可谓一箭三雕!”
这话一出,御前无人再发一言,气氛更加沉寂;
户部和兵部的阁老虽然不完全赞同,但这已是儒林党能提出的相对有良心的政策了
作为宦海沉浮的老官僚,他们太知道理想和现实之间的落差,
太理想的策略,完全不考虑各方的利益,是不可能顺利落地推行的。
良久,正顺帝才缓缓松开紧握扶手的手,淡淡道:
“兹事体大,容朕三思吧。”
高攀云忙跪下磕头:“陛下圣明!”
其余几人也随之跪拜。
林寅在旁一边记录,一边揣摩着,
这内阁大体分成吏部和礼部的儒林一派,以及户部和兵部的能臣一派,
正顺帝巧妙地把持着,帝党、能臣、儒林、勋贵四派间的平衡,着实不易。
林寅对着剩下两个老,拍了拍青玉,只见:
权势京榜:
青玉等级:Lv4(4/50)
排名:7
名号:钱笃,字厚言
财富:50万两
地位:进士,户部尚书、文华殿大学士、内阁次辅
线索:与士大夫争利?亦或与民争利
权势京榜:
青玉等级:Lv4(4/50)
排名:5
名号:李廷,字君辅
财富:760万两
地位:状元,吏部尚书、建极殿大学士、内阁首辅
线索:文章做到极处,无有他奇,只是恰好;做官做到极处,无有他巧,只是不争
林寅又对左侧的亲王和太监,拍了拍青玉,发现没了反应,
又一次拍了拍,还是没有反应,
想来是短时间内,这类顶级权贵的信息,最多只能看三个人。
此时,正顺帝似是倦了,他抚了抚龙椅的把手,便径直起了身,
“飞来山上千寻塔,闻说鸡鸣见日升;不畏浮云遮望眼。自缘身在最高层。”
正顺帝沉吟着,卷了卷袍袖,回暖阁去了。
夏守忠便道:“陛下要清修了,几位大人,先散了吧。”
林寅才要起身,却见夏守忠做了个眼神,摇了摇头,
待四位阁老散去,便领着林寅、忠顺亲王、两位大太监一道进了暖阁。
只见正顺帝双盘于罗汉龙床之上,手里结了个太极印,闭眼道:“三弟,你以为如何?”
忠顺亲王痛骂道:“实在荒唐!臣弟以为,皆是包藏祸心之言;大奸若忠,其心可诛!”
夏守忠也阴声道:“依奴才来看,这御前会议就不必召开,陛下若下了决心要做,谁还敢多句嘴不成?”
“陛下只消点个头,奴才便将那些多嘴的给办了。”
而那戴权,自从吉壤一事之后,便渐渐沉默寡言,不再说话。
正顺帝却叹道:“杀人容易,诛心难啊。”
“事要做,但不能生乱,如今的局势,再经不起更大的波折了。”
林寅在旁听着,没曾想这夏守忠竟也有这般狠辣的一面,
平常见他对自己慈眉善目的,竟是小瞧他了。
正顺帝遂即问道:“卿,你可有高见?”
林寅上前一步,朗声道:“陛下,臣以为,夏公公言之有理,不如绕过内阁,自有两全之计。”
正顺帝来了兴致:“哦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