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后我摇了摇头,我觉得还是要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我抬头看了看,感觉我们没聊多少东西,但这天色怎么就暗了下来。
槐树外,甚至还占了点暗红色,好像夕阳西下。
我起身,想了想说道,“老人家,你知道鬼八仙吗?”
闻言,这老头目光闪动,跟着却摇头道,“不清楚。”
我总觉得这老头怪怪的,像是什么都说了,又像是啥都没说呢?
但这老头显然不想跟我聊下去了,转头起身就进了那资料室。
我这边,总觉得昏昏沉沉的,然后下意识地往......
我听完武芷若的话,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挑。
邻居?
这倒是个新角度。
我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高娟家的防盗门——不锈钢材质,表面锃亮,门框严丝合缝,门铃是新款带摄像头的智能款,连个门缝都没留。但真正让我停顿的,是门内侧门框顶部那道极淡的灰痕,像被什么反复蹭过,又像是……有人用指甲抠出来的印子。
很浅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而就在高娟婆婆那间朝北的卧室窗台外侧,我眼角余光扫到一点异样:隔壁二二零二的阳台栏杆上,垂着半截褪色的红布条,随风微微晃动,布条末端打了个死结,结扣处隐约泛着油亮的暗光,像是常年被某种液体浸润过。
我没吭声,只轻轻点头,对武芷若说:“你爸朋友,后来怎么解决的?”
武芷若压低声音:“他朋友家楼上住户,养了只黑猫,死了三年没埋,就装在泡菜坛子里,放在床底下。每天半夜‘咕咚’一声,坛子自己响。可查了所有风水、煞气、阴气,全无痕迹。最后是他朋友老婆无意中听见楼上女人半夜跟猫说话,才报了警……结果打开坛子,里头除了猫尸,还有一叠烧成灰的符纸,混着鸡血和童子尿拌的泥,糊在坛壁上。”
我听着,指尖在裤缝上轻轻摩挲了一下。
不是鬼祟作祟,不是风水失衡,也不是阴宅犯冲。
而是“人”。
活人,用活人的手段,做死人的事。
我转过身,不动声色地走到客厅窗边,假装眺望楼下绿化带,实则目光缓缓扫过整栋楼二十二层所有住户的阳台——二二零三晾着几件灰扑扑的工装;二二零四阳台上摆着三盆枯死的绿萝,花盆边缘结着一层薄薄白霜,即便此刻秋阳正盛;二二零五的窗帘拉得严实,但窗缝里透出一点极淡的檀香,不是普通檀香,是老山檀混着陈年朱砂粉焙出来的气味,熏久了能迷神志;而最惹眼的,是二二零二——阳台玻璃擦得过分干净,几乎反光刺眼,但窗台内侧,却有一小片水渍形状,呈诡异的六芒星轮廓,边缘干涸发白,像被什么高温瞬间灼过,又迅速冷却凝固。
我收回视线,缓步踱回高娟面前,语气平静:“高女士,您隔壁,二二零二,住的是什么人?”
高娟愣了一下,下意识摇头:“不太熟……搬来快一年了,好像就一个女的,没见过她老公,也没见她出门买菜。有时候半夜能听见她唱歌,调子怪怪的,像哭又像笑……我们以为是神经病,也没敢搭理。”
她老公也接话:“对,有次我拄拐去倒垃圾,看见她家门口放着个红塑料盆,里头泡着几根头发,还有指甲盖大小的碎骨头……我寻思是不是她家宠物狗死啦?可从来没见过她养狗。”
我点点头,没接话,只问:“您家这房子,装修时,是自己找的施工队,还是开发商统一做的?”
“统一装修的!”高娟脱口而出,“精装交付,连马桶都是品牌货,验收时候我还特意拍了照。”
我嗯了一声,转身对武芷若说:“去车里,把后座那个青布包拿来。”
武芷若眼睛一亮,转身就往电梯跑,脚步轻快得像只雀儿。
我则蹲下身,从高娟怀里轻轻接过孩子。婴儿睡得很沉,呼吸均匀,脸上黑气虽散,但耳后还有一丝极淡的青影,像墨汁滴进清水里未完全化开。我把手指轻轻按在他后颈脊椎第一节凹陷处——那是督脉起始,也是百会与命门气机交汇之枢。指尖微凉,一道温润如春水的道力悄然渗入,顺着脊柱向上游走,直抵囟门。
孩子睫毛颤了颤,没醒,但眉心那点郁结的灰气,肉眼可见地淡了一分。
高娟看得目瞪口呆:“大师……这、这也能治?”
我没答,只将孩子递还给她,起身走向阳台。推开玻璃门,秋风裹着草木清气扑面而来。我抬手,指尖在空气中虚画三道短弧,形如篆体“止”字,落笔收锋时,袖口滑下一截手腕,腕骨凸起,皮肤下隐隐浮起淡金纹路——那是坐忘十日之后,识海婴儿初成,道力反哺筋骨所生的“灵纹”。
三道金弧悬于半空,无声无息,却让整片阳台光线微微扭曲。
三秒后,金弧溃散,化作三缕细烟,其中两缕飘向楼下,一缕却倏然折返,径直钻入高娟家厨房抽油烟机的排气孔。
我立刻转身,快步走到厨房,掀开抽油烟机滤网——里面积着厚厚一层油垢,但在油垢深处,赫然嵌着一枚黄铜铃铛残片,只有指甲盖大小,边缘锯齿狰狞,铃舌已断,断口处泛着幽蓝冷光。
我伸手夹出残片,凑近鼻端。
没有铜锈味。
只有一丝极淡的、类似铁锈混着腐梨的甜腥。
——是“蚀魂铃”的残骸。
这东西不该出现在这里。
蚀魂铃,古法以饿殍喉骨为铃舌,九十九张童男童女指甲烧灰混铜液铸铃身,再经七七四十九日阴火淬炼,专破人阳气、乱婴胎魂。炼制者需自断一指,以指血祭铃,每用一次,自身寿元削三月。此物早已失传百年,连《奇门禁典》里都只提了一句“慎用,损道基,折天寿”,更别说东北这种地方。
我捏着残片,转身回到客厅,目光落在高娟婆母瘫痪的床头柜上——那里放着一只搪瓷杯,杯沿有缺口,杯底沉淀着一层灰褐色茶垢,而杯盖内侧,竟用指甲刻着一个歪斜的“丁”字。
丁……
我心头一跳。
丁者,钉也。古法镇煞,有“丁甲镇魂”之术,取天干第四位“丁火”之烈性,配地支第十位“酉金”之锐利,以钉入棺、钉入门、钉入骨,锁住怨气不散,使其不得轮回,永困一隅,供施术者驱策。
可这“丁”字刻得如此拙劣,力道又轻,不像老人所为……倒像是被人逼着,用尽力气刻下的。
我忽然明白为何高娟家一切正常,却灾祸不断。
不是房子有问题。
是这栋楼,被当成了“活葬坑”。
开发商建楼时,地基下压着旧坟,迁坟未尽,残骨混入混凝土;装修时,二二零二户主借着统一施工的便利,将蚀魂铃残片塞进抽油烟机管道——那管道直通整栋楼共用烟道,烟道四通八达,连接每户厨房。而高娟家这户,恰好位于烟道主风口,气流最强,蚀魂铃残留的阴蚀之气便日夜不停灌入,首当其冲。
她婆婆瘫痪在床,阳气最弱,最先被蚀;她老公摔伤失职,是因夜夜被铃音扰神,心神涣散;她自己发胖乏力,是脾土被蚀,运化失司;孩子哭闹不止,是先天魂气被铃波震荡,不得安眠。
可为什么偏偏是她家?
我再次看向那扇紧闭的二二零二房门。
答案,就藏在那里。
武芷若这时拎着青布包回来了,额角沁汗,却兴奋得眼睛发亮:“冯哥,给你!”
我接过布包,解开系带,里面是一柄尺许长的青铜短尺,尺身斑驳,刻满细密云雷纹,尺头嵌着一枚浑浊玉珠,珠内似有雾气流转。这是师父当年留下的“量天尺”,非测风水,专量人心。
我持尺在手,缓步走向二二零二门前,未敲门,只将量天尺横于胸前,尺头玉珠对准门缝。
玉珠内雾气骤然翻涌,由灰转赤,继而赤中透黑,最后竟凝成一线极细的血丝,笔直射入门缝深处。
血丝尽头,传来一声极轻的“咔哒”。
像锁舌弹开。
我抬手,轻轻一推。
防盗门,应声而开。
门内没有开灯,却并不昏暗。
因为整面墙壁,贴满了密密麻麻的黑白照片。
全是婴儿。
不同年龄,不同性别,有的咧嘴笑,有的闭眼酣睡,有的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直勾勾望着镜头。每张照片右下角,都用红笔写着日期,最近一张,赫然是三天前——2023年8月17日。
照片下方,地板上铺着一张褪色红毯,毯子中央,摆着一口三寸高的紫檀木小棺,棺盖半开,露出里面一团缠绕的黑发。
而棺材前方,跪坐着一个女人。
她穿着宽大的米白色家居服,头发枯黄稀疏,双手交叠置于膝上,指甲漆黑如墨。听到开门声,她并未回头,只是缓缓抬起右手,指尖捻起一粒暗红色药丸,送入口中。
药丸入口即化,她喉结滚动一下,随即,整张脸皮开始细微抽搐,皮肤下似有无数蚯蚓在游走。她终于侧过脸,嘴角裂开一个极大、极僵硬的弧度,露出森白牙齿:
“你们……来收租了?”
我站在门口,没动。
量天尺上的玉珠,血丝已凝成一滴赤红,悬而不落。
身后,高娟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,死死抱住孩子,退到武芷若身后。
武芷若却往前半步,挡在我斜后方,手已按在腰间——那里别着一把乌木柄的小刀,刀鞘上刻着细小的“卍”字。
女人看着我,眼睛浑浊,瞳孔却异常清晰,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:“冯宁……黄龙道教,穿尿素袋子的那个?”
我眯了眯眼。
她知道我。
“你认识我?”我问。
女人喉咙里滚出一声笑,沙哑如砂纸摩擦:“不认识。可我知道,你身上有‘净’气……洗过三遍澡,晒过七日太阳,还喝过山涧第一道雪水……你身上,没味道。”
她顿了顿,舌尖舔过干裂的嘴唇:“不像我。我身上……全是味道。”
说着,她慢慢站起身,家居服下摆晃荡,露出脚踝——那里缠着一圈暗红布条,布条上用黑线密密绣着细小的“丁”字,每一个“丁”,针脚都深深勒进皮肉。
“我叫丁梅。”她说,“二十二年前,我生下一个女儿。脐带绕颈,没救过来。”
“他们说,是我不该生。说我八字太硬,克夫克子克全家。”
“我丈夫把我赶出家门那天,把女儿的尸体,埋在了这栋楼的地基下面。”
她抬起手,指向窗外远处正在打地基的另一片工地:“那边,要盖新楼。地基挖下去三米,会碰到她的棺材。”
“所以……我得提前,把她‘请’回来。”
“蚀魂铃,是我从水泥厂废料堆里扒出来的。听说……是你师弟宋威扔的。”
她忽然笑了,笑得肩膀直抖:“你说,他是不是……也算帮了我一把?”
我静静听着,没打断。
直到她说完,我才开口,声音很轻:“你女儿,叫什么名字?”
丁梅愣住。
片刻,她眼眶猛地一红,嘴唇哆嗦着,却没发出声音。
我往前一步,量天尺抬起,尺头玉珠对准她心口:“你刻在杯子上的‘丁’字,不是钉,是名。”
“你女儿,是不是叫丁小雨?”
丁梅浑身一震,膝盖一软,重重跪倒在地,额头磕在红毯上,发出闷响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我俯身,将量天尺轻轻放在她面前,玉珠上那滴赤红血珠,缓缓渗入红毯,消失不见。
“因为她魂灯,在我识海里,亮了三天。”
我直起身,看向她身后那口紫檀小棺:“现在,把棺材打开。”
丁梅颤抖着伸出手,指尖刚触到棺盖,整栋楼突然剧烈一晃!
不是地震。
是二十二层所有住户家中的玻璃窗,同一时间,发出高频嗡鸣!
紧接着,高娟怀里的孩子,猛地睁开眼——瞳孔全黑,没有一丝眼白。
他张开嘴,发出的声音,却是一个苍老女人的嘶吼:
“还我命来——!!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