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辰小说网 > 穿越小说 > 天唐锦绣 > 第二三四三章 胸有成竹
    夜色之中都督府火光冲天、浓烟滚滚,契丹各部首领看着灵堂之前供桌上那颗血淋淋、面目狰狞死不瞑目的人头,先是觉得心底一阵阵发凉,为李家兄弟如此鲁莽野蛮的行径所震惊,继而升起一股火热的野望。
    自隋朝以...
    李承乾端坐御案之后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那封尚未合拢的奏疏边缘,纸角微卷,墨迹犹新。殿内熏香袅袅,青烟如缕,却压不住他眉宇间郁结的沉滞。窗外秋阳斜照,金光泼洒在紫檀屏风上,映得那幅《山河万里图》愈发苍劲雄浑——可这山河万里,偏偏有人不肯由他一人执笔落墨。
    “必胜之局?”他忽然低笑一声,声音不大,却令裴怀节心头一紧,许敬宗亦悄然垂首。
    李承乾抬眸,目光扫过二人,最后停驻在李勣脸上:“太尉方才说,辽东即便开发不成,单是编户齐民、设府立制,二十年可化胡为汉,五十年可尽属大唐……这话,可是当真?”
    李勣不避不让,朗声道:“臣戍边三十载,与契丹战于松漠,与靺鞨议于扶余城,与室韦牧于嫩江之畔。臣深知其性:桀骜者如烈马,不可骤羁;驯顺者似溪水,导之则流。然自古未有胡族久居膏腴而不慕王化者。辽东非蛮荒绝域,乃百代争锋之所,亦百代归心之地。昔鲜卑入主中原,拓跋氏建魏而礼乐大兴;高句丽虽倔强百年,终亡于太宗皇帝铁骑之下,其遗民今多散居营州、幽州,耕读传家,子孙已不知祖语为何。故臣敢断言:辽东之难,不在地广,而在人心;不在刀兵,而在岁月。”
    他顿了顿,缓步上前半步,声音沉稳如钟:“陛下若只视辽东为战场,则必陷于征伐之疲;若视其为疆土,则须以百年计。房俊所谋,非朝夕之功,而是‘以商养政、以学固本、以军护民’三策并举。商号输粮运械,非为牟利,实为替朝廷担起初期开销之重;书院学子赴辽实习,非为历练,实为播下教化之种;各都护府组建兵团,非为屯戍,实为将胡汉青年共编一伍、同操一器、共食一釜——血可混流,心岂难同?”
    许敬宗面色微变,欲言又止。
    李承乾却已听进去了。他缓缓将奏疏翻至末页,目光落在一行小楷批注上:“辽东非待垦之地,乃待育之民。”字迹清峻,力透纸背,正是房俊亲笔。
    他沉默良久,忽而问:“东宫那边……太子近日在做何事?”
    裴怀节迟疑道:“太子殿下每日卯时起身,先赴弘文馆听讲《孝经》《论语》,巳时入尚书省旁听六部议政,午时与苏皇后共膳,午后则常召见辽东旧吏、营州商贾、渤海使节,甚至亲至崇仁坊外私访胡商市集,细问皮毛、人参、鹿茸、松子诸物产行情,还命人绘就《辽东物产舆图》一册,密存东宫书阁。”
    李承乾瞳孔微缩:“他还去市集?”
    “不止。”裴怀节低声道,“前日更着便服,随一队自辽东返京贩运海盐的船工登舟,沿渭水下行至潼关,再转黄河入汴渠,亲验漕运之艰、盐斤之重、船工之苦。归来后连夜手书三策:一曰‘定盐引之法以控辽东海运’,二曰‘设营州转运司以通南北货殖’,三曰‘募辽东健妇为织造工,授纺车于安东府’……皆已呈送政事堂。”
    李承乾手指轻叩案面,一下,两下,三下。
    笃、笃、笃。
    节奏平稳,却令人心悸。
    “他倒比朕还像一个皇帝。”他喃喃道,语气竟无讥诮,反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,“朕在太极宫拟旨调粮,他在汴渠码头扛包;朕在御书房推演洞庭水系,他在安东府试种粟米;朕想着如何压过东宫声势,他却在想怎么让靺鞨老妪学会用纺车……”
    话音未落,殿外忽有急促脚步声传来,内侍喘息未定,跪禀道:“启禀陛下!辽东急报!”
    李承乾霍然抬头:“讲!”
    “是……是安东都护府飞鸽传书,八百里加急!”内侍双手奉上一枚竹筒,筒身漆封犹带泥渍,“信鸽昨夜子时落于宫门箭楼,羽翼折损,腿缚铜管已嵌入皮肉,取信时血染竹管……”
    李勣眼疾手快,上前接过,亲自启封。展开薄绢,只一眼,神色陡然凝重。
    李承乾见状,心头莫名一沉:“如何?”
    李勣深吸一口气,沉声道:“靺鞨粟末部遣使三百,携牛羊千头、貂皮万张、良马五百,已至营州城外三十里。为首者,乃粟末部大酋长之弟,名唤乌罗浑。其使团未持国书,未奉印信,却携黑檀匣一只,内盛三物:一为靺鞨圣山白桦木刻神像,二为太宗皇帝昔日所赐金腰带残段,三为……”
    他略作停顿,目光扫过许敬宗,方一字一句道:“一份手绘《辽东七水十三原图》,图上朱砂标注十七处可垦良田、九处盐碱洼地、五座铁矿脉络,另附三页契丹语、靺鞨语双语农具图谱,绘有曲辕犁改良式样、水排鼓风模型、翻车汲水草图……落款处,是太子亲笔:‘愿与诸部共耕此土,同沐皇恩’。”
    满殿寂然。
    连自鸣钟的滴答声都似被抽走。
    许敬宗额角沁出细汗,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    李勣将绢书双手呈上,声音低沉而清晰:“陛下,这不是请降,亦非纳贡,而是一份投名状——他们把家底摊开,把祖先供奉的神像送来,把太宗皇帝的旧物奉上,把最珍视的土地图册交出,只为换一个‘同耕此土’的承诺。”
    李承乾没有接。
    他盯着那方素绢,仿佛要把它烧穿。
    良久,他忽然冷笑:“好一个‘同耕此土’……朕的洞庭湖还在画图纸,他的辽东已有胡酋献图;朕的岳州刺史尚在算账,他的安东府已开始试铸水排;朕刚定下‘不得拖延推诿’的旨意,他倒先让靺鞨人画起了曲辕犁……”
    他猛地站起,袍袖拂过御案,震得砚池晃荡,墨汁泼洒如血。
    “传旨!”他咬牙切齿,却又字字清晰,“即日起,洞庭湖开发一切事宜,由户部、工部、岳州刺史三方会审,朕不过问一纸奏疏;另——着政事堂即刻拟定《辽东开发协理章程》,准许东宫、辽东都护府、营州都督府、安东商会四方联署;凡辽东境内新开屯田、新建作坊、新设学堂,税赋三年全免,五年减半;另拨内库银十万贯,专充辽东‘教化之资’,由苏皇后亲领,房俊副之,每季向政事堂呈报明细!”
    裴怀节惊愕抬头:“陛下,这……”
    “这什么?”李承乾冷冷打断,“莫非朕连这点胸襟都没有?既允其并行开发,便不能厚此薄彼。否则天下人怎么看?说朕畏东宫之势,忌太子之能,连个胡酋献图都不敢应承?”
    他踱至窗前,推开雕花格扇,秋风扑面,卷起袍角猎猎。
    远处,太极宫飞檐翘角在夕照中泛着冷金光泽,而东宫方向,隐约可见几缕炊烟袅袅升腾,温柔缠绵。
    “告诉房俊——”他背对着众人,声音渐低,却如金石坠地,“朕允他辽东之策。但若三年之内,靺鞨人仍在山林放牧,契丹人仍在草原逐水而居,室韦人仍在雪原猎熊……便让他自己摘了顶戴,来朕面前领罪。”
    殿内无人应声。
    只有风穿过廊柱,呜咽如诉。
    *****
    三日后,营州城外。
    秋阳高照,朔风微凉。营州都督府校场之上,旌旗招展,甲胄生光。三百靺鞨使团列阵而立,人人玄衣皂裤,腰佩弯刀,胸前缀满兽牙骨饰,粗犷凛冽,杀气隐然。而校场另一侧,则是五百辽东都护府新募“拓边兵团”,其中汉家子弟占其六成,余者尽是契丹、室韦、靺鞨各部少年,皆着短褐布衣,手持未开刃的木枪,肩头斜挎布囊,囊中装着种子、铁铲、陶碗。
    校场中央,高台已筑。台上悬一幅丈余长卷,墨线勾勒,朱砂点染,正是那幅《辽东七水十三原图》。
    太子李承乾一身素色圆领袍,未着冠冕,仅束玉簪,缓步登台。身后,房俊负手而立,苏皇后端坐帷幄之中,帷帘半垂,唯见一抹素色衣角,与腕间一支白玉镯子,在秋阳下温润生光。
    乌罗浑昂首立于台下,虬髯如戟,双目炯炯,直视太子,毫无卑躬之态。
    李承乾俯视全场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借由早已备好的铜喇叭传遍四野:“今日,非设宴,非受贡,非颁敕,乃立约。”
    他指向长卷:“此图所标之地,凡七水所经、十三原所覆,自今而后,皆为我大唐与诸部共耕共守之土。自此,无汉胡之分,唯农工之别;无贵贱之等,唯勤惰之判。”
    话音未落,身后亲卫捧出三只陶瓮,瓮中盛满黑土,土上插着三株幼苗——一株粟,一株穄,一株黍。
    “粟耐旱,穄喜湿,黍适寒。”李承乾亲手捧起第一瓮,将粟苗栽入台前新掘的坑中,培土压实,“此为粟,汉家主食,种于辽水两岸。”
    他又捧起第二瓮,栽下穄苗:“此为穄,靺鞨常食,宜于粟末水畔沼泽。”
    最后捧起第三瓮,将黍苗栽下:“此为黍,契丹牧民冬储之粮,耐寒抗霜,当植于长白山阴。”
    三株幼苗迎风而立,稚嫩却挺拔。
    李承乾直起身,解下腰间玉珏,亲手递予乌罗浑:“此珏,太宗皇帝所赐,今日转赠大酋长。珏者,决也,决断之信;亦为觉也,觉悟之始。望尔等知,此非臣服,乃是盟约;非纳贡,乃是共治。”
    乌罗浑凝视玉珏片刻,忽然单膝跪地,以额触地,再抬头时,眼中竟有水光闪动。他未接玉珏,反解下颈间一串狼牙项链,郑重置于李承乾掌心:“此链,吾父猎狼所得,传于吾兄,今赠太子。狼牙锐,可破坚冰;狼群聚,可撼山岳。愿随太子,破辽东之冻土,聚诸部为一家!”
    台下靺鞨武士齐齐单膝跪倒,轰然应诺:“破冻土!聚一家!”
    声浪如雷,震得校场尘土飞扬。
    李承乾握紧狼牙,转身面向五百兵团少年,朗声道:“自明日起,拓边兵团分赴七水十三原,每团百人,汉胡混编,同食同寝同耕同训。每月初一,各团轮赴安东府书院听讲农桑、算学、律令;每季末,由都护府考校收成、水利、识字、器械使用。优者授‘辽东垦田牌’,可携家眷落户,分田授牛;劣者罚修水渠,为期一月。”
    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而炽热的脸庞,最后落于房俊身上,唇角微扬:“另——即日起,辽东都护府设‘工匠院’,专研曲辕犁、水排、翻车之术。凡献良策者,不论汉胡,赐银十两,记功一级;若能改良器械,使一亩之力增产三成以上者,授‘辽东匠师’衔,食邑五十户,子孙世袭。”
    话音未落,台下已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。
    苏皇后在帷幄中轻轻闭上眼,指尖抚过腕间玉镯,温润沁凉。她忽然想起那日房俊告退时,自己独坐许久,茶凉未饮,心却滚烫如沸。
    原来不是骄矜,不是妄想,亦非失态。
    那是看见山河初辟、万民同耕时,一个女子心底最本真的激荡与向往。
    风过营州,卷起校场上新铺的稻草,草屑纷飞如雪。
    而远方,辽水浩荡,奔流不息,正将无数种子、无数故事、无数尚未命名的明天,默默载向大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