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辰小说网 > 修真小说 > 戏神! > 第333章 会害羞的琴
    伏牛山脉的事情已经告一段落,但周生并未和瑶台凤立刻打道回府,而是一起游览秦岭山脉,去各个有名的戏楼听一听秦腔。
    两人都是戏痴,每次听完都会互相交流感悟和心得,当然有时候也会产生分歧,那就摆下擂台...
    那熊掌尚未落下,周生已觉周身气机尽数被锁死,仿佛整片虚空都化作一只无形巨手扼住咽喉——连呼吸都成了奢望。他心知自己虽以七十二变化作飞虫,却终究瞒不过渡劫大妖临危暴起的本能感知。黑熊精并非真醉,而是借酒香为引、以假寐为饵,专等觊觎宝库者自投罗网!
    千钧一发之际,周生眉心骤然一热,一道清越剑鸣自识海深处迸发而出,锦瑟的声音如冷泉击石:“躲!”
    不是躲——是撞!
    他根本不闪不避,反将残存法力尽数灌入虫躯,化作一道银线,直直迎向那压塌山岳的熊掌掌心!就在掌风即将碾碎他微末形骸的刹那,周生以虫躯为引,引爆了藏于袖中最后一道太阴符——此符乃牛山老人所赠,名曰“蚀影”,非为遁形,专破妖元屏障!
    “嗤——!”
    一声轻响如沸水泼雪,熊掌掌心处竟腾起一缕幽蓝烟气,那浓得化不开的妖气竟被生生蚀开寸许空隙!周生趁势穿入,虫翼一振,倏然没入门缝!
    身后轰然巨震,青铜大门震颤如鼓,整座山体簌簌落灰,黑熊精怒吼如雷:“小贼!尔敢欺我黑风王神智未明?!”
    声音未落,整扇青铜巨门竟猛地向内弹开三寸!门后不是一股磅礴酒气喷涌而出,混着陈年木香、硫磺火息与千年寒髓的凛冽,扑面而来,几乎将周生冲得倒飞出去。他强稳虫躯,在门缝间一瞥,只见门后是一条向下倾斜的幽深甬道,壁上嵌满暗青色萤石,光晕浮动,映照出两侧数不清的朱漆木架——架上密密麻麻,全是葫芦!大的如拳,大的似瓮,皆以朱砂封口,缠绕着细若游丝的金纹禁制。而甬道尽头,一座三丈高的紫檀供台之上,静静卧着一只通体乌沉、壶腹镌刻“天师敕令”四字古篆的酒葫芦。
    正是钟馗酒葫!
    可就在此时,周生忽觉左臂一阵剧痛——方才强行撞入熊掌蚀痕,虽借符力遁入,却仍被逸散妖气扫中,衣袖尽裂,皮肉翻卷,露出底下森白骨茬。更骇人的是,伤口边缘正泛起一层墨黑涟漪,如活物般缓缓蠕动,竟是黑熊精的“玄煞蚀骨毒”在悄然蔓延!此毒专蚀修士元气,寻常丹药难解,唯有以至阳之火或纯阴之气方能炼化。
    他咬牙忍痛,虫躯一颤,倏然落地,恢复人形,踉跄扶住冰冷铜门。左臂已半边发黑,指尖僵硬如铁,心跳声沉重得如同战鼓擂动耳膜。他不敢耽搁,立刻盘膝,运转蛰龙睡仙功第一重“蛰息养气”,欲以绵长吐纳压制药毒。可刚引气入脉,便觉丹田一滞——那毒竟已侵入气海,凝成一枚细小黑痣,盘踞于真元漩涡中央,宛如毒蝎盘踞花蕊,每一次脉动,都牵扯得百骸生寒。
    “糟了……”周生额角渗出冷汗。此毒若不及时拔除,不出半个时辰,他便将气血枯竭,沦为行尸走肉。
    就在此刻,甬道深处忽有异响。
    “嗒…嗒…嗒…”
    是赤足踩在青砖上的声音,不疾不徐,却每一步都像踏在人心尖上。周生瞳孔骤缩——这脚步声绝非黑熊精所有!那妖王体型庞大,步履必带地动山摇之势,而这声音……轻、冷、空,仿佛踏着月光行走的孤魂。
    他屏息凝神,悄然隐于门后阴影,只留一丝神念探出。
    萤石幽光下,一人缓步而来。
    素白麻衣,宽袍大袖,腰间束一条褪色蓝布带,赤着双足,脚踝纤细,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。黑发未束,垂至腰际,发尾微微卷曲。面容清俊得不似凡俗,眉目疏淡,眼窝略深,鼻梁高挺,唇色极淡,唇角却天然微扬,似含三分讥诮、七分倦怠。最奇异的是他手中提着一盏灯——非金非玉,灯盏浑圆,内里无烛无油,只有一团幽幽跳动的青灰色火焰,焰心蜷缩如婴孩拳头,明明灭灭,映得他半张脸忽明忽暗。
    此人周身无半分妖气、鬼气、仙气,亦无灵力波动,仿佛只是误入此地的寻常书生。可周生元神却如遭针刺,疯狂预警——比面对黑熊精时更加危险!那是源自生命本能的、对绝对“不可测”的战栗!
    那人行至供台前,并未看那钟馗酒葫一眼,反而伸手,轻轻拂过供台侧面一道极浅的刻痕——那是一道歪斜稚拙的刀刻小字:“阿沅饿。”
    字迹新旧不一,显然被人反复描摹过无数次,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如镜。
    他指尖停驻片刻,终于抬眸,目光平静地投向周生藏身之处,声音低哑,带着一种久未开口的沙砾感:“躲够了么?小虫子。”
    周生浑身一僵,知道再藏已是徒劳。他缓缓走出阴影,左臂垂于身侧,黑气已漫至肘弯,袖口处隐约可见霜晶凝结。
    “前辈是何方高人?”他抱拳,语气恭敬却不卑微,“晚辈周生,无意冒犯,只为取酒葫解燃眉之急。”
    那人并未答话,只将手中青灯微微抬起。灯焰摇曳,那幽光竟如活物般流淌而出,在空中凝成一行浮空小字,字迹与供台上的“阿沅饿”一模一样:
    【你左臂的毒,是黑风王的‘九幽冻魄’,他故意留你一口气,好让你活着进去,把酒葫里的东西,亲手递到他面前。】
    周生心头一凛。果然!黑熊精并未真正被酒香迷昏,它是在钓鱼——钓一个足够胆大、足够贪心、又足够“恰好”懂得如何开启宝库禁制的人!它甚至算准了周生会因伤滞留,继而触发宝库内更深层的陷阱。
    “前辈既知内情,可愿指点迷津?”周生沉声问。
    那人唇角弧度未变,青灯微倾,焰光又凝成一行字:
    【指点?我不过是个看守灯的。这灯亮着,库门才开;灯灭了,库门自闭,连同里面的一切,都会被‘归墟’吞掉。】
    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周生左臂:“你手臂里的毒,正在替黑风王校准你的气息——等它蔓延至心口,库内所有禁制,都会认你为主。届时你推开酒葫封印,放出的不是烈酒,是困了钟馗三百年的‘判官怨气’。那怨气一旦离葫,会先噬主,再反扑黑风王。两败俱伤,它才好坐收渔利。”
    周生背脊沁出冷汗。原来从踏入山门那一刻起,自己就已在对方棋局之中,连每一步喘息,都在计算之内。
    “那……如何破局?”他声音干涩。
    那人终于迈步,向周生走近。赤足踏过青砖,无声无息。青灯幽光笼罩之下,周生看清了他手腕内侧——那里烙着一枚极小的朱砂印,形如半枚残缺的戏台帷幕,帷幕之后,隐约可见一尊模糊的、手持鼓槌的神像轮廓。
    “戏神印……”周生脱口而出。
    那人脚步微顿,眼中第一次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,随即消散。他伸出手,不是去碰周生手臂,而是指向周生眉心:“你身上,有另一枚。”
    周生一怔,下意识抚上眉心——那里确实有一道极淡的、几乎无法察觉的灼痕,自他初入山门、听闻“戏神”二字时便已存在,如胎记,如烙印,却从未发作。
    “你不是来偷酒的。”那人声音忽然低了几分,近乎叹息,“你是来还债的。三百年前,钟馗醉斩恶鬼,血溅戏台,崩了镇魂柱。那一夜,戏神庙塌了半边,庙祝抱着残破神像逃进此山,求黑风王庇护。黑风王答应了,条件是——戏神余烬,永镇酒葫。而你……”他指尖悬停在周生眉心半寸之处,青灯焰心猛地一跳,“是你爹,把尚在襁褓中的你,放在了那尊断臂神像的怀中。”
    周生如遭雷击,脑中轰然炸开无数碎片——幼时总梦见一座坍塌的朱红庙宇,梦见父亲枯槁的手将自己裹进粗麻布襁褓,塞进冰冷神龛;梦见母亲跪在泥泞里,额头磕出血来,哀求一个披袈裟的黑影“放过孩子”;梦见那黑影俯身,将一滴泛着金光的熊血,点在他眉心……
    原来不是梦。
    是烙印。
    是契约。
    是债。
    “钟馗酒葫里封的,从来不是酒。”那人收回手,青灯光芒忽盛,“是戏神最后一口气——它不醉人,只唤魂。你眉心有印,左臂有毒,二者相激,你便是那根引信。推开葫盖,魂归故里,神台重立,而你……将化作新的镇魂柱,永镇此库,永伴残神。”
    周生喉头滚动,左臂剧痛如绞,黑气已攀至肩头,皮肤寸寸龟裂,渗出细小冰晶。他忽然笑了,笑声嘶哑,却带着豁然开朗的锐利:“所以前辈您守在这里,不是为了拦我,是等我醒。”
    那人颔首,青灯焰光映着他苍白的侧脸:“我叫阿沅。三百年前,是庙里最小的戏童。钟馗崩台那夜,我替神像捧住了摔落的鼓槌……从此,我就只能守灯。”
    他抬眸,目光穿透周生皮囊,直抵神魂深处:“现在,轮到你选了——是推开葫盖,还债,成神?还是任毒噬心,死在这里,让黑风王白捡一场空?”
    周生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缓缓抬起左臂,凝视着那狰狞蔓延的黑气,忽然并指如剑,狠狠刺向自己左肩琵琶骨!
    “噗!”
    血光迸射,黑气如受惊毒蛇,猛地回缩。他竟以自身精血为引,强行逆转蛰龙睡仙功,将残存法力尽数逼入左臂经络,悍然冲击毒源!剧痛让他眼前发黑,冷汗浸透重衫,可那黑气竟真被逼得节节后退,最终蜷缩回肘弯,凝成一枚豆大黑痣,微微搏动,如同活物心脏。
    “我选第三条路。”周生喘息着,抹去嘴角血迹,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清明,“不还债,不成神,不死在这里——我要把这债,变成我的刀。”
    他转身,不再看那供台上的酒葫,而是走向甬道右侧第一排朱漆木架。指尖拂过一只巴掌大的赤红小葫芦,其上朱砂封印完好,金纹禁制流转不息。
    “前辈可知,这库中三百六十只葫芦,哪一只装的,才是真正的‘天师酒’?”
    阿沅静静望着他,青灯幽光微微晃动:“……只有最上面那只。”
    周生仰头,目光落在木架顶层——一只通体雪白、毫无纹饰的玉质小葫,葫口以一块温润羊脂玉塞紧,玉上无字,唯有一道极细的、仿佛天然生成的朱砂裂痕。
    他跃身而起,指尖触到玉葫刹那,整座宝库忽地一震!所有萤石骤然熄灭,甬道陷入绝对黑暗。唯有阿沅手中青灯,依旧幽幽燃烧,光晕如茧,将两人温柔包裹。
    玉葫入手微凉,甫一接触,周生眉心烙印竟隐隐发烫,与葫上朱砂裂痕遥遥呼应。他猛然想起牛山老人临行前塞给他的一张皱巴巴黄纸,纸上只有一行潦草小字:“真酒不醉人,醉的是执念。”
    原来如此。
    黑熊精要的从来不是酒,是执念——是钟馗的怨,是戏神的恨,是周家三代人背负的愧。它想借这执念焚尽一切,再以灰烬重塑自己的妖国。
    而真正的酒,是解药。
    是放下。
    周生不再犹豫,拇指用力,顶开羊脂玉塞。
    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,没有狂暴酒气喷涌。只有一缕极淡、极清、带着雨后竹林气息的微风,悄然溢出,拂过他眉心烙印。刹那间,那灼痛消失无踪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清凉与松弛,仿佛压在肩头三十年的巨石,无声滑落。
    他低头,见左臂黑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、淡化,最终化作一缕青烟,袅袅散入虚空。而眉心烙印,则由灼热转为温润,继而缓缓隐去,只留下一点极淡的朱砂色印记,如一颗新生的痣。
    阿沅看着这一幕,长久沉默。许久,他唇角那抹惯常的讥诮终于彻底消散,化为一种近乎温柔的释然。他举起青灯,灯焰暴涨,化作一道柔和光柱,直直投向甬道顶端——那里,原本空无一物的穹顶,竟渐渐浮现出一幅巨大壁画:朱红戏台,金粉剥落,台上空无一人,唯有一面蒙尘的牛皮鼓,鼓槌斜插其中。鼓面之上,赫然映着周生此刻的身影。
    “鼓响三声,神台自立。”阿沅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,“去吧。你爹当年没敲完的第三声,该你来补上了。”
    周生握紧玉葫,一步一步,走向那面虚幻的鼓。每一步,脚下青砖都泛起细微涟漪,仿佛踏在水面。他举起玉葫,葫中清风缭绕,不散不散,如一道无声的号角。
    当他的身影完全融入壁画光影的刹那,整座青铜巨门,轰然闭合。
    门外,黑熊精暴怒的咆哮震得山石崩裂:“小贼!你毁我大计——!!!”
    门内,寂静无声。
    唯有那面虚幻的鼓,在青灯映照下,静静等待。
    等待一声,足以震落百年尘埃的鼓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