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非仁义无双之人,无法拔出神兵?”
季瑞这“神剑”的设定听起来荒诞不经,如同市井说书人口中的传奇话本。
若是平时,在座这些自诩见识广博的上层人物多半会嗤之以鼻,但此刻众人却没有立刻反驳或嘲笑。
先是惊疑,随即当目光仔细落在那柄通体漆黑毫无光泽,造型古朴沉凝的长剑上时,一段几乎被遗忘的记忆骤然浮现在许多人的脑海。
“那造型......那乌沉沉的色泽……………”
“非仁道之主不可驱使………………”
“难道......”
终于,有人忍不住低声惊呼。
“是......是湛卢?!”
“湛卢?!”
“周处将军的佩剑?!”
“仁道之剑,非至仁至义者不可轻动!没错,就是它!”
惊呼声、确认声、议论声如同狂风暴雨般席卷了整个殿堂。
封建时代嘛,这些带着传奇色彩的神兵可都是一个个传说故事的汇总。
所有人都震惊了,再看向提供此剑的早同学...平平无奇。
周处死后,其佩剑湛卢便不知所踪。
江湖朝野间多有猜测,有说神兵随主殉葬,有说被仇家夺走,也有说神剑有灵自晦以待明主。
谁也没想到它竟会在此刻,以这种方式出现在金谷园的宴席之上!
这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湛卢神剑,选择了崇绮书院?
或者说,选择了那个能持有它的书生?
“崇绮的气运......了不得啊!”
由不得他们不惊讶,湛卢剑在诸多名剑谱系中一直都是名列前茅,随着儒家势大到了后期甚至是数一数二的存在。
此剑不仅仅是一柄锋利的武器,更是一种象征,一种对持有者品德与气运的极致认可。
“五金之英,太阳之精,出之有神,服之则威,为仁道之剑。”
但也正是这独特到近乎苛刻的特性,让在场绝大多数人在最初的震惊与贪婪之后,迅速冷静下来,眼神变得微妙,甚至带上了几分敬而远之。
神兵再强,也是要用的。
而一柄“非仁义无双之人无法驱使”的剑,对于在座这些权贵豪商而言.....就像一面照妖镜,会反过来映照出持有者的不堪!
因此,尽管湛卢剑名头震天响,依旧没有多少人想要靠近。
当然,这份谈资是收下了,甚至还想呼朋唤友分享八卦。
就连高台上一直面色不善的石崇,也暂时按捺下了怒火,甚至眼中闪过饶有兴味的光芒。
因为他瞬间意识到,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,今夜的金谷园雅集,注定会以一种超乎所有人预料的方式传唱洛阳!
黑红也是红嘛!
而此刻,第一个直面这柄仁道神剑的潘岳,却没有任何看戏的心情。
看着递到自己眼前的剑柄,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几乎喘不过气。
他宦海浮沉多年,深知此刻绝不能跟着季瑞的节奏走!
一旦伸手去拔那剑,无论结果如何,都彻底落入了对方设下的圈套。
必须反击!用自己最擅长的雄辩之才,用满腹经纶诗书,将话题从“拔剑验心”这种近乎儿戏的行为,重新拉回到属于自己掌控的轨道上来!
然而,就在极力凝聚心神准备反驳之词时,一个极其可怕却又充满诱惑力的念头,如同潜伏在心底最深处的毒蛇猛然昂首:
我要不要......试一试?
这个念头一出现就疯狂滋长,几乎要压过所有的理智。
对于任何一个深受儒家经典熏陶,以读书人自居的士子而言,“湛卢”这两个字,本身就代表着一种至高无上的精神图腾。
每一句“微言大义”,归根结底,不都在引导士人追求内心的“仁”与“正”吗?
而湛卢剑“非仁义无双不可拔”的传说,恰恰是对这种理想状态最直观的“认证”!
当这样一柄象征着终极理想的“圣物”摆在面前,伸手可及,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的巨大渴望,是任何理智和算计都难以完全压制的。
呼吸,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,手指微微颤抖。
其实三奇拿到湛卢剑后,并非只有早同学一人握剑。宁采臣试过,季瑞自己当然也偷偷试过,甚至连许宣都曾私下里悄摸摸试过一次。
结果嘛......自然是不足为外人道也。
事实证明,即便是在这群“主角”级别的年轻人里,也并非所有人都能符合湛卢那苛刻到极致的标准。
早同学之所以能成为它的持剑者,除了自身心性确实磊落刚直契合“仁义”的底色外,更关键的是胸膛中那团北斗七星剑所化的浩然正气能够引与之共鸣。
潘岳,他有吗?
那只颤抖的手最终还是带着一丝无法言说的侥幸与渴望,握在了那冰冷乌沉的剑柄之上。
触手冰凉,直透骨髓,更像是一种直抵灵魂的审视。
尽管他这些年趋附权贵,汲汲营营,甚至做出“望尘而拜”这般有失风骨之事,尽管内心深处清楚自己早已偏离了“仁义无双”的轨道......但,万一呢?
万一神剑有灵,能体谅他怀才不遇,仕途坎坷的苦闷?
万一早年“花县令”的德政,尚存一丝功绩在剑灵感应之中?
然后,他的心,瞬间沉了下去。
没有万一。
当他带着那份掩饰不住的贪婪去握剑的刹那,就已经输了。
咬牙,用力,手臂上的青筋都暴凸起来。
那柄看似古朴无华的黑剑,却如同生了根一般,纹丝不动!
不对,动了!
剑动了!
“你们看,剑动了!”
哦,搞错了,是捧剑的季瑞动了两下。
这贱人在搞人心态上着实有天赋。
潘岳的脸色被这么一搞直接崩了,瞬间由青白转为煞白。
失败的巨大打击和羞耻感,让他本能地开始自我安慰:湛卢神兵,千古名器,择主苛刻,岂是寻
我拔不出,也是情理之中,不算什么丢人之事……………
然而,季瑞岂会给他这种自我开脱的机会?
这个继承了许宣“灵活”道德观的家伙,从来不是什么善男信女。
手腕一翻,轻松收回湛卢剑,转身就走,甚至懒得再看失魂落魄的潘岳一眼。
网络异常,刷新重试
走也就算了,一边走,还一边有节奏地轻拍着手中的剑鞘,发出“啪、啪”的轻响,竟然开始......做歌!
准确地说,以季瑞的文化功底现场“做歌”还是有点难度的。
但没关系,他有个好队友。
只见一直安静坐在席间钱上等马同学仿佛心领神会,便用一种清越而略带嘲讽的腔调,朗声吟诵起来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直送入殿中每个人的耳中:
“我本荆山玉,可琢清庙理。”
“偶染市廛色,遂与瓦砾齐。”
这四句歌,用意何其毒也!
潘岳听完,脸上表情如同开了染坊,红白青紫交错变幻精彩至极。
张了张嘴,想要维护自己最后的尊严......但话到嘴边,却发现喉咙干涩,气势已彻底被对方所夺。
只能狠狠地盯着季瑞那转身离去的背影,胸口剧烈起伏,恨不得立刻抓起案几上的金杯玉盏,狠狠地砸过去,砸死这个该死的王八蛋!
而四周,那些原本还带着几分惊疑和期待的宾客,此刻看到潘岳如此狼狈,又听到那毫不留情的歌,再也忍不住纷纷发出了低低的嗤笑声。
“文坛领袖,嘿。”
“可笑,可笑。”
潘岳此人,相貌俊美到不可思议,才华亦是横溢卓绝,冠绝一时。
这样的人,本就容易引来同侪的羡慕与......嫉妒。
平日里凭借才貌与日益稳固的文坛地位,以及渐渐攀附上的权势,虽也有人暗中非议,但明面上谁不给他几分薄面?
如今,看到这位一向风头无两的“潘安仁”竞被一个江南来的商贾之子,用如此儿戏又如此诛心的方式,当众逼得窘迫不堪颜面扫地,甚至那首讽歌更是将他一生的“堕落轨迹”钉得死死的……………
在场不少人,心中那叫一个暗爽!这瓜吃得,别提多愉快了!
连带着看季瑞那嚣张跋扈的样子,似乎都顺眼了几分。
然而,当季瑞捧着那柄象征着“仁义审判”的湛卢剑开始神经兮兮地缓步在大殿中走动起来时,那刚刚升起的些许“快意”,瞬间被一种新的紧张与不安所取代。
他走到哪里,哪里的谈笑声议论声便戛然而止。
宾客们或低头饮酒,或佯装欣赏殿中陈设,就是不敢对视,一个个躲躲闪闪,唯恐避之不及。
生怕这小子突然停下脚步,把剑往自己面前一递,也来一句:“请!”
就连一直对湛卢剑目露火热,显然也存了尝试之心的陆机、陆云两兄弟,此刻也强行按捺住了冲动。
他们虽然出身名门,才华亦是不凡,但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也不敢出手。
万一失败了,岂不是步了潘岳后尘,连带吴郡陆家的名声都要受损?
季瑞的脚步,最终在一人面前停了下来。
此人相貌平平,甚至有些丑陋,看着沉默寡言不善交际的样子。
眼中却并无太多畏惧或躲闪,反而带着一种跃跃欲试的坚定。
他是左思,字太冲。其貌不扬,却以辞藻华丽、构思宏大的《三都赋》名动天下,引得洛阳纸贵,是当之无愧的当代文章大家。
左思想试一试。
没有多言,同样将剑倒持,剑柄递了过去。
左思深吸一口气,伸出手,郑重地握住了剑柄。
用力。
纹丝不动。
再用力,额角见汗。
湛卢剑依旧冷漠地躺在季瑞手中,毫无反应。
左思松开了手,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,但更多的是一种释然的平静。对着季瑞微微颔首,没有说话,默默地坐了回去。
文章才华与道德心性,终究是两回事。
接下来,又有几个在洛阳城中有名的文人或官员,或许是出于好奇,或许是拗不过旁人的怂恿,或许是自认为品行无亏,也陆续尝试了一番。
其中甚至包括那位后来以“闻鸡起舞”、“枕戈待旦”闻名的志士刘琨。
然而,结果无一例外。
这一幕,落在刚刚遭受重创的潘岳眼中,却并未带来丝毫安慰,反而像往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。
他瞪着那些同样失败却并未引来多少嘲笑的人,心中那团火燃烧得更加旺盛。
为什么大家不嘲笑左思,不嘲笑刘琨,偏偏只嘲笑我潘岳?!
哔哔啊!大家都赶紧议论啊!
当然,在这场由季瑞主导的“湛卢巡游”中,还有一个极其有趣的现象。
那些原本安坐于席间显得颇为超然的僧侣、道士,以及几位气息晦涩的人物,在神剑靠近时,反应远比普通宾客更为剧烈。
不仅仅是眼神躲闪,甚至有人身体微微后仰,下意识地收敛气息。更有甚者,脸色隐隐发白,额角见汗,仿佛承受着无形的巨大压力。
原因无他。
湛卢,乃是最顶级的人道神兵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