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辰小说网 > 穿越小说 > 魏晋不服周 > 第336章 掀桌子
    潘岳不明白,为什么荀嫣可以倔成那样。明明背上有刺青,为什么她就是不肯解释来源!
    即便是被石虎染指了,他都可以原谅啊!又有什么不能说的呢?
    杀妻是不可能杀妻的,荀家的护卫还在院子里面呢。潘岳...
    建康城的雨下得愈发稠了。
    青石板街面被泡得发黑,檐角滴水如注,一串串砸在陶瓮里,发出沉闷的“咚、咚”声,像催命的鼓点。乌衣巷深处,王导府邸西角门半掩,门缝里漏出一线微光,映着阶前湿漉漉的苔痕——那苔不是寻常青绿,而是泛着铁锈般的暗褐,仿佛经年未洗的旧血渗入砖缝,在潮气里悄然返潮。
    谢玄就站在那道光与暗的交界处,蓑衣未解,斗笠垂得极低,只露出半截下颌,线条绷得如新淬的剑脊。他左手按在腰间横刀鞘上,拇指指腹反复摩挲着鞘尾铜吞口上一道细长裂痕——那是半月前在广陵渡口,为格开一支冷箭留下的。箭镞没入鞘身三分,而持弓者,是王敦帐下亲兵营的“白鹭都”,领队的正是王允之。
    王允之此刻正坐在堂内东首第三张胡床之上,膝上横着一柄素鞘长剑,剑鞘未出鞘,却已透出凛冽寒意。他穿的是素绢深衣,襟口一枚玄玉扣,温润无光,偏生压得住满室清谈余韵。他刚与王导论完《庄子·齐物论》中“吾丧我”一节,言辞清隽,引经据典,末了还笑着举盏,向西席上那位白发如雪、闭目不语的老者——王廙——敬了一杯温酒。
    谢玄没进去。
    他听见了。
    听见王允之说:“……故知‘我’本非实有,不过因缘和合之幻影。若执此身为真,则天下皆可杀;若知此身为假,则杀亦非杀,譬如刈草,何须动心?”
    满座无声。唯有铜雀炉中沉香屑爆开一声轻响,噼啪如骨裂。
    谢玄喉结滚了一下,没动。
    他身后三步,立着两名谢氏家将,甲胄外罩青布短褐,看似寻常仆役,实则左袖藏弩、右靴插匕,脚踝处各缚一条三寸宽熟牛皮束带——那是谢家私兵“乌鹄营”最隐秘的标记:皮带内侧以朱砂绘着半只衔枝玄鸟,鸟喙朝北,翅尖微翘,正是当年谢鲲弃官归隐、于会稽东山种药时所定暗号。今日这标记,是谢安亲自命人连夜加烙的。
    雨势稍歇,风却起了。
    卷着湿冷的江气,掀动门楣上那幅褪色的“芝兰玉树”匾额。匾角簌簌掉灰,落在谢玄沾泥的履尖上。
    这时,西厢耳房帘子一掀,走出个青衣小婢,捧着一只黑漆托盘,盘中盛着半盏冷茶、一方素帕,还有两枚青玉镇纸——玉色浑浊,边缘微损,却是王导早年任丹阳尹时,谢鲲亲手所赠。婢女低头疾行,裙裾扫过门槛,忽被门槛下一根翘起的松动木刺勾住,身形一趔趄,托盘倾斜,冷茶泼出,在青砖地上蜿蜒成一道歪斜水痕,直直朝着谢玄脚边漫来。
    谢玄没躲。
    水痕停在他左履外半寸,再不前移。
    婢女惊惶抬头,正撞上谢玄抬起的眼。
    那一瞬,她浑身血液似被抽空。谢玄的眼神不怒、不厉,甚至没有焦距,只是空茫茫一片,像建康城外秦淮河冬日清晨的薄雾,裹着霜气,浮在水面之上,既不沉底,也不升腾——可偏偏让人脊背发凉,指尖发麻,连呼吸都忘了提气。
    她膝盖一软,跪倒下去。
    谢玄终于动了。
    他右足抬起,缓缓踏下,鞋底碾过那道水痕,泥水混着茶渍,在青砖上拖出一道深褐色印子,像一道未愈的旧疤。
    “起来。”他声音很轻,几乎被檐滴声盖过,却字字清晰,“茶凉了,换热的。”
    婢女抖着手爬起,逃也似的退入耳房。帘子落下时,谢玄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抽气声,还有瓷盏磕在案几上的脆响。
    堂内,王允之正将手中素鞘长剑轻轻搁在胡床边的矮几上,剑鞘与漆案相触,发出“嗒”一声轻响,如叩棺。
    “叔父,”他转向王导,语气依旧温煦,“玄弟既已至门外,何不请入?莫教外人道我琅琊王氏待客失礼。”
    王导未答。
    他端坐主位,手中一柄麈尾垂在膝上,尾毛已有些稀疏,末端焦黄,显是常年摩挲所致。他目光落在麈尾上,仿佛那枯槁兽毛里藏着天机。良久,才缓缓开口,声音沙哑如竹简摩擦:“玄郎若愿进,门开着;若不愿进,门也开着。门本无心,何曾拦人?”
    话音落,堂内更静了。
    连檐滴声都似滞了一拍。
    谢玄这才抬步。
    蓑衣下摆扫过门槛,带进一阵湿寒。他径直穿过堂中铺陈的茵席,绕过那些或佯装翻书、或低头拨弄香炉的名士,直趋西席。
    王廙仍闭目,仿佛神游太虚。谢玄在他面前五步站定,解下斗笠,双手捧起,置于胸前,深深一揖。动作标准得如同宗庙祭仪,毫无多余起伏,连衣袖垂落的角度都分毫不差。
    “谢玄,拜见王公。”
    王廙眼皮未掀,只鼻腔里“嗯”了一声,短促,干涩,像枯枝折断。
    谢玄直起身,目光掠过王廙花白鬓角,落在他右手——那只手搁在膝头,食指微微蜷曲,指甲修得极短,却泛着青灰色,指节粗大变形,尤其小指,明显向外歪斜,是旧年骨折未正之症。谢玄记得清楚:永昌元年冬,王廙任荆州刺史,率军围剿杜弢余部,于枝江遭伏,左臂中槊,小指被敌将用铁挝生生砸碎。当时谢玄之父谢鲲正奉诏调停荆扬之争,曾亲赴军中探视,带回一匣染血绷带,绷带上墨书八字:“指虽折,志未摧;国虽艰,臣当死。”
    那匣子,如今就在谢家祠堂东龛第三格。
    谢玄喉头微动,却没说话。
    王允之这时笑了,笑意未达眼底:“玄弟风尘仆仆,想必辛苦。适才听闻,你自广陵一路快马,三日奔六百里,连过七处关卡,其中三处拒不开门,你竟以刀劈锁,硬闯而过?”
    “是。”谢玄答得干脆。
    “为何如此急迫?”王允之倾身,手指轻叩剑鞘,“莫非广陵出了大事?”
    谢玄目光终于转向他。
    “广陵无事。”他说,“有事的是建康。”
    满堂名士倏然抬眼。
    王导麈尾一顿,抬眸。
    谢玄从怀中取出一卷油布包着的竹简,布面已被雨水浸得发软,边缘起毛。他双手呈上,却不递向王导,而是对着王廙:“王公当年镇守荆州,亲录《荆州军械簿》十二卷,其中第五卷末页,记有‘玄甲营’私铸陌刀三百柄,刀铭‘王氏督造’,火候不足,刃易崩口。此简,是当年誊抄副本,由军中仓曹参军刘义手书,末有其押。”
    王廙眼皮猛地一跳。
    谢玄继续道:“去年冬,广陵都尉府报,辖下戍卒所配陌刀频现断裂,伤及己方者凡十七人。查其制式,正与《荆州军械簿》所载玄甲营私铸之刀吻合。刀身断口处,尚存‘王’字残痕——非琅琊王氏之‘王’,乃玄甲营校尉王琰之‘王’。王琰,王公族侄,王允之堂兄。”
    王允之脸上的笑,终于淡了。
    他指尖停止叩击剑鞘,缓缓收拢,按在鞘上。
    “玄弟,”他声音低了几分,“军械之弊,自有兵部勘验。你越境查证,又擅取军中密档,已违《永昌律》第十七条。若无确凿凭据,此番举动,恐非忠勤,而是构陷。”
    “构陷?”谢玄忽然笑了。
    那笑容极淡,转瞬即逝,却让东首第二席上一位正捻须的老名士手一抖,胡须被扯下三根。
    谢玄从腰间解下一枚铜牌,掌心摊开。
    铜牌约三寸见方,正面阴刻云雷纹,背面铸着一只展翅欲飞的玄鸟,鸟喙衔着半截断戟——正是谢氏乌鹄营最高信符“断戟令”。此令一出,可调建康城外三十里内所有谢家私兵,亦可直叩台城宫门,面奏天子。
    “三日前,广陵都尉府仓廪失火。”谢玄声音平静,“烧毁军粮三千石,军械库连带焚尽。火起时,值守戍卒二十三人,尽数中毒身亡,尸身口鼻溢黑血,指甲青紫,舌根溃烂——是‘鹤顶红’混‘藜芦汁’之毒,入口半刻即绝,无药可救。”
    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王允之按在剑鞘上的手:“此毒,产自豫章郡,唯王氏别院‘鹤鸣山庄’有种植。山庄管事,姓王,名固,王允之乳母之子。”
    王允之瞳孔骤然收缩。
    “玄弟!”他霍然起身,素衣下摆带翻矮几上一盏冷茶,茶水泼在素鞘上,洇开一片深色水痕,“你血口喷人!鹤鸣山庄三年前已捐予豫章崇福寺,地契犹在寺中!”
    “地契确在。”谢玄点头,“但去年九月,王固以‘修缮佛殿’为由,自寺中借出山庄地契三日,期间,豫章太守府签发新批文,准许山庄扩建药圃——批文用印,与太守私印仅差一道刻痕,是仿印。仿印者,广陵城南‘墨隐斋’刻工张三,昨夜已在狱中招供,画押认罪。”
    王允之脸色煞白,却仍挺直脊背:“即便如此,又与我何干?我从未涉足豫章,更不识张三!”
    “你不识张三。”谢玄缓缓道,“但你识得张三的妹妹。她叫张娘子,原是建康乐坊清倌,去岁冬,被你以五十匹蜀锦赎身,安置在朱雀桥东第三条巷子的宅子里。宅子地契,写的是你乳母之名。”
    堂内死寂。
    连檐滴声都停了。
    王允之死死盯着谢玄,嘴唇微微翕动,却发不出声。
    王导终于放下麈尾,开口,声音疲惫如负千钧:“玄郎,你既查得如此详尽,为何不报御史台?不交廷尉?”
    “因为御史中丞,是王公门生。”谢玄目光转向王导,毫无避让,“廷尉少卿,是王允之表兄。而陛下……”他喉结滚动一下,声音低了下去,却更沉,“陛下今晨咳血三升,太医令诊为‘肺腑郁结,毒气攻心’,所开汤剂中,有一味‘紫河车’,采自建康西市‘回春堂’——回春堂东家,是王允之妻舅。”
    王导闭上了眼。
    王廙一直紧闭的眼皮,终于掀开了一线。
    那是一双浑浊的老眼,眼白泛黄,瞳仁却亮得骇人,像两簇将熄未熄的鬼火。
    “谢鲲之子,果然……好胆。”他嘶声道,每一个字都像砂纸磨过朽木,“你可知,你今日踏进这扇门,便再无回头路?”
    “知道。”谢玄答。
    “你可知,你手中那枚断戟令,若真调兵入城,便是谋逆?”王廙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金石裂帛之音。
    “知道。”
    “你可知,谢氏满门,四十八口,明日此时,或在诏狱,或在菜市口?”王廙喘息粗重起来,胸膛剧烈起伏。
    谢玄沉默片刻,忽然解下腰间横刀,双手捧起,刀尖朝下,稳稳递向王廙。
    “谢玄今日所为,非为谢氏。”他声音清晰,字字如钉,“乃为广陵死去的二十三名戍卒,为荆州冤死的三百户流民,为去年秋,被强征入伍、冻毙于寿阳城外雪地里的七百少年——他们之中,有王氏佃户之子,有谢氏旁支远亲,有吴郡寒门庶子,亦有……琅琊王氏家奴之孙。”
    他顿了顿,刀锋在幽暗堂内泛着冷光,映出他自己毫无表情的脸。
    “他们死时,无人收尸。他们死后,无人追谥。他们名字,不在宗谱,不入乡贤祠,甚至连一块刻字的木牌,都未曾有过。”
    “所以,”谢玄抬眸,直视王廙眼中那簇鬼火,“谢玄宁可背上‘悖逆’之名,也要将这把刀,连同刀鞘上这道裂痕,一同呈于王公眼前——请王公亲验:此裂痕,是为护民而生;此刀锋,是为正道而砺;此断戟令,是为苍生而发。”
    “若王公判我有罪……”他声音低沉下去,却更显决绝,“谢玄,甘伏斧钺。”
    堂内烛火“噼啪”爆开一朵灯花。
    火星溅落在王廙膝头,他却恍若未觉。
    良久,王廙缓缓伸出手。
    枯瘦、青灰、指节畸形的手,颤巍巍探向那柄横刀。
    就在指尖将触未触刀鞘之际——
    “报——!”
    一声凄厉长呼撕裂寂静,由远及近,伴着急促蹬蹬蹬的脚步声,一个皂隶模样的人连滚带爬冲进堂来,冠带歪斜,面色惨白如纸,扑倒在门槛内,嘶声哭嚎:
    “王公!王公!不好了!西市回春堂……炸了!火光冲天!太医令……太医令他……他被抬出来了!胸口……胸口插着半截断戟!!”
    满堂哗然!
    王允之身形晃了晃,踉跄后退一步,脊背重重撞在胡床上,震得矮几上那柄素鞘长剑“嗡”一声长鸣,鞘中利刃竟自行弹出寸许,寒光凛冽,映着窗外惨白闪电——
    一道惊雷,轰然炸响于建康城上空。
    雨,又下了起来。
    比先前更急,更冷。
    谢玄仍捧着刀,纹丝不动。
    他眼角余光瞥见,王允之按在剑鞘上的右手,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,指腹下意识摩挲着鞘身一处微不可察的凹痕——那凹痕形状,恰似半枚断戟印记。
    而王导手中的麈尾,不知何时已滑落在地,尾毛散开,如垂死之人的叹息。
    谢玄缓缓收回捧刀的手,将横刀重新系回腰间。
    刀鞘与铜扣相碰,发出“咔”一声轻响。
    不重,却清晰无比,盖过了满堂惊惶的议论,盖过了檐外滂沱雨声,盖过了远处隐隐传来的、西市方向愈发逼近的喧嚣与哭喊。
    他转身,走向门口。
    蓑衣下摆拂过门槛,带起一阵阴冷湿风。
    经过那青衣小婢身边时,谢玄脚步微顿。
    小婢伏在地上,浑身抖如筛糠,额头抵着冰冷青砖,不敢抬头。
    谢玄弯腰,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——正是方才小婢托盘中那块,被茶水浸湿,又被谢玄悄然收走。他蹲下身,将素帕轻轻覆在小婢剧烈起伏的后颈上。
    “擦擦汗。”他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什么,“往后,莫再替人捧茶。”
    小婢浑身一僵,眼泪终于决堤,却死死咬住下唇,不敢发出一丝呜咽。
    谢玄直起身,推开西角门。
    雨幕如织。
    他走入其中,身影迅速被灰白水汽吞没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    门内,王廙枯坐如石像,那只伸向横刀的手,悬在半空,久久未落。
    王允之盯着地上那柄兀自轻颤的素鞘长剑,忽然抬手,狠狠一掌掴在自己脸上。
    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清亮,狠绝。
    他嘴角立刻渗出血丝,却仰天大笑起来,笑声癫狂,凄厉,如夜枭悲鸣,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而落。
    王导慢慢俯身,拾起地上的麈尾。他动作迟缓,仿佛每弯一次腰,都耗尽力气。他将麈尾轻轻拂过膝头,拂去并不存在的灰尘,然后,用那枯槁的手指,一下,又一下,缓慢而用力地,梳理着早已稀疏不堪的麈尾毛。
    梳理得很认真。
    仿佛那不是兽毛,而是整个江东的命脉。
    而西市方向,火光已映红半边天幕,浓烟滚滚,直冲云霄。
    雨,越下越大。
    建康城,在这无休止的冷雨里,开始真正地……腐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