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辰小说网 > 穿越小说 > 我在唐朝当神仙 > 第553章 书生夜追精怪
    猫儿踮起脚尖,鼻子微微翕动,像只真正的小猫在嗅风里的气息。它先是仰头看了看天,阳光刺得它眯起眼睛,又低头扫过青砖缝里钻出的几茎枯草,最后目光停在街角一棵老槐树下——树根盘虬,树皮皲裂如龙鳞,枝干斜斜伸向巷口,树影浓得化不开,底下铺着一层被风卷来的梧桐叶,黄中带褐,软软厚厚,踩上去该是极舒服的。
    “就是这儿!”猫儿忽然叫起来,尾巴高高翘起,铲子也忘了提稳,哐当一声砸在地上,震起一小片灰。
    李白弯腰替它拾起铲子,指尖拂过铁柄上细密的锈痕,顺手递还过去。猫儿接得急,差点又脱手,忙用两只爪子抱住,小脸涨得微红:“它……它底下凉快!树荫里还有风!而且……而且我闻到了甜味!”
    元丹丘凑近嗅了嗅:“哪有甜味?”
    “是风里带的!”猫儿笃定地点头,“刚刮过去的那阵风,裹着糖糕香、蜜饯渣、还有新蒸的黍米饭气儿……你没闻到?”
    江涉却未言语,只将手帕轻轻托高半寸,目光落在树影边缘——那里光线明暗交界处,浮着一缕极淡的灰白雾气,正随风微微摇曳,像一截将熄未熄的香烬。
    他不动声色,只对猫儿道:“你去树根底下趴着,别动。”
    猫儿眨眨眼,乖乖照做。它把铲子靠在树干上,棍子横放在膝头,钱袋解下来搁在脚边,然后团成一团,毛茸茸的肚皮贴着微凉的青砖,尾巴尖儿懒洋洋扫着落叶,果然再不挪窝。
    江涉这才缓步上前,在它身侧蹲下,解开了手帕一角。
    帕子掀开的刹那,日光仿佛被什么轻轻拨开了一线——不是变暗,而是澄澈得更透了些。那团小小的、近乎透明的猫鬼神蜷在帕中,形如初生幼猫,通体泛着极淡的银灰,耳尖与爪垫处隐约透出一点粉,眼睛闭着,呼吸微不可察,像是睡沉了。
    它比猫儿小许多。真真正正的小,小得能卧在人掌心,小得连指甲盖都未长全。
    元丹丘屏息:“这就是……”
    话未尽,忽见那猫鬼神耳尖微微一颤。
    紧接着,它睁开了眼。
    不是寻常猫儿那种琥珀色或碧绿色的瞳仁,而是一双清亮如水的浅灰色眼睛,干净得不染尘埃,倒映着头顶的枝叶、远处的飞檐、还有猫儿仰起的小脸——那眼神里没有惧,没有怨,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恶意,只有一点点懵懂,像初春破土的第一株芽,尚不知自己为何而来,亦不知将往何处去。
    猫儿“啊”了一声,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脖子,又立刻往前凑:“它……它在看我!”
    猫鬼神没应声,只是静静望着它,片刻后,竟缓缓抬起一只前爪,朝猫儿的方向,轻轻搭了一下空气——像是想碰,又不敢碰。
    李白忽而低笑一声:“它认得你。”
    “认得我?”猫儿愣住。
    “你一路扛着铲子找来,身上沾了陶罐碎屑的阴气、屋中残存的魂息,还有你自己的阳气与妖气混在一处,它虽懵懂,却记得这味道。”江涉声音极轻,“它第一次见活物,是你。”
    猫鬼神耳朵又动了动,忽然侧过头,望向江涉手中那截树枝——正是先前横在腿上、纹丝不动的那根。此刻枝条末端,悄然沁出一点极淡的青芒,如萤火微燃,旋即散作一缕细烟,袅袅飘向猫鬼神鼻尖。
    它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    那一瞬,它整个身形倏然凝实半分,灰雾渐转为柔润的玉色,爪垫粉意加深,连尾尖都翘起一弯柔和弧度。
    “这是……”元丹丘愕然。
    “它在认主。”江涉道,“不是认刺史,不是认香火,是认那个替它挣脱陶罐、替它挡去魂蚀、替它开口说话的人。”
    猫儿怔怔望着,忽然伸手,极慢极慢地探出一根手指,在离猫鬼神鼻尖三寸处停下。猫鬼神没躲,反而又往前凑了凑,鼻尖轻轻蹭了蹭那指尖,温热,柔软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奶腥气——是刚诞不久的魂灵才有的气息。
    猫儿“哇”地一声,眼睛亮得惊人:“它……它真的好小!比我的尾巴尖儿还小!”
    李白含笑不语,只抬手,朝老槐树根部轻轻一指。
    地面青砖无声裂开一道细缝,不深,仅寸许,却恰好容下那半只破碎陶罐——正是方才屋中摔裂的那只。罐底朝天,内壁焦黑,红白粉末早已风干成霜,附着在粗陶内壁上,如血痂,如泪痕。
    江涉将猫鬼神连同手帕一同托起,缓步上前,俯身,将它轻轻放落于陶罐中央。
    猫鬼神四肢微蜷,卧在罐底残粉之间,既不挣扎,也不惊惶,只是抬头,望着众人。
    江涉取出火折子,“啪”地一吹,幽蓝火苗腾起,却不灼人,只绕着陶罐底部缓缓游走一圈,火过之处,焦痕褪尽,陶胎泛出温润哑光,裂纹如活物般悄然弥合,只余一道浅浅银线,蜿蜒如月牙。
    元丹丘忽觉袖中一烫,低头看去,竟是自己常年佩带的桃木符牌自行浮起半寸,符纸背面,一行朱砂小字无声浮现:【承魂·安魄·不堕】
    他心头一震,抬眼看向江涉。
    江涉已直起身,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——非官铸,非私钱,形制古拙,钱文模糊,唯见“太初”二字隐现于锈迹之下。他拇指摩挲钱背,随即屈指一弹。
    铜钱飞旋而出,不落于地,反悬于陶罐正上方三寸,滴溜溜转动,嗡鸣如磬。
    “太初者,道之始也。”江涉声音平缓,“此钱镇魂,此罐安魄,此树纳气,此地聚阳。自今日起,猫鬼神不再依附厉术,不食阴秽,不吞香火,不役于人——它自有其名,自有其寿,自有其途。”
    话音落,铜钱骤然静止,叮然一声轻响,坠入罐中,正压在猫鬼神额前。
    那一瞬,猫鬼神通体玉色大盛,却又不刺目,如月华浸染,柔光流转。它缓缓闭上眼,再睁开时,瞳仁深处,已多了一点微不可察的金芒——不是凶戾,不是诡谲,而是初生灵识映照天地时,自然生出的一点清明。
    它抬首,望向猫儿,张了张嘴。
    没有声音。
    但猫儿却莫名听懂了。
    它说:【谢谢。】
    猫儿鼻子一酸,差点哭出来,忙用力吸了吸气,把眼泪憋回去,只大声道:“你……你以后就跟我一起玩吧!我带你挖蚯蚓!偷厨房的枣糕!还能教你唱我的曲子!啦啦啦——”
    猫鬼神歪了歪头,似在琢磨那调子,片刻后,竟也张了张嘴,发出一声极细极软的“喵”,短促,清脆,像露珠滚落荷叶。
    李白朗声一笑,从袖中取出一卷素绢,展开不过尺许,上面墨迹淋漓,写着四行小字:
    【槐荫护魄,铜钱镇魂。
    不借人势,不堕鬼门。
    名曰‘阿皎’,皎如初月。
    自此逍遥,不系晨昏。】
    他将素绢覆于陶罐之上,绢面墨迹微光一闪,随即沉入陶胎,再不见痕迹。
    江涉这才转向猫儿:“你适才说,最想趴的地方,是此处。”
    猫儿用力点头。
    “那便以此为契。”江涉蹲下身,指尖点在猫儿眉心,一点暖意沁入,“自今而后,你为‘引路者’,它为‘守荫灵’。你护它初生之纯,它助你妖身之固。一树一荫,一猫一皎,不相欺,不相负。”
    猫儿挺起小胸脯,郑重其事:“嗯!”
    元丹丘忽道:“可它既不食阴,不依附人,那如何存世?魂灵离体,终究难久……”
    江涉望向远处——刺史府方向,人群仍未散尽,哀声隐隐;而更远些,市井喧闹如常,炊烟袅袅升起,孩童追着纸鸢跑过巷口,车轮碾过青石,吱呀作响;再远,是祁连山雪线在日光下泛着冷冽银光,云影掠过荒原,草尖微伏,风沙低回。
    “存世何须依附?”他淡淡道,“你看这风,这光,这树,这人声,这烟火气——万物皆可养魂,何必独求一炷香?”
    他顿了顿,目光落回猫鬼神身上,那小小身影已不再透明,玉色温润,静静卧在罐中,耳尖随着风微微抖动,仿佛真在听远处市声。
    “它本就是一只猫,不是鬼,也不是神。不过是被硬生生拔出命途,塞进罐中,强加因果罢了。”江涉声音微沉,“如今,我们只是把它……放回去。”
    放回风里,放回光里,放回这热热闹闹、吵吵嚷嚷、活着的人间里。
    猫儿似有所悟,低头看着自己爪子,又看看罐中阿皎,忽然问:“那……它以后会变成大猫吗?”
    “会。”李白笑道,“慢慢长。”
    “那它会抓老鼠吗?”
    “大概不会。”江涉道,“它现在,更想听风。”
    猫儿挠挠头,又问:“那它……会陪我睡觉吗?”
    这一次,阿皎动了。
    它撑起身子,前爪搭在罐沿,仰起小脑袋,望着猫儿,轻轻“喵”了一声。
    不是回应,是应和。
    像两片叶子同时被风吹起,同频共振。
    猫儿咧开嘴,笑得没了眼睛,转身就去抱铲子:“那我明天就来!带新烤的胡饼!还有蜜水!”
    江涉颔首,忽而侧身,对一直沉默伫立的曲军士道:“曲兄,凉州刺史这一梦,怕是要做得久些。”
    曲军士神色微动:“先生之意是……”
    “梦未醒,人未归。”江涉望向刺史府方向,眸色沉静,“他需亲历一遍那陶罐之苦,方知何为‘熬’;需尝尽幼猫被缚、被炼、被弃之痛,方懂何为‘生’。此非刑罚,是渡。”
    元丹丘喃喃:“可若他醒来,拒不认罪,反诬诸位妖言惑众……”
    “那便由他去。”李白轻笑,袖袍微扬,袖口露出一截腕骨,清瘦,却蕴着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他既不信梦中所见,便让他信一信——这满城百姓,日后见他,眼中再无敬畏,只有怜悯。”
    曲军士默然良久,忽然躬身,深深一揖。
    江涉扶住他手臂,未受,只道:“曲兄不必如此。你守一方水土,我们护一缕清魂——本就是同道。”
    日头西斜,金辉泼洒整条长街,将五人的影子拉得细长,交叠于青砖之上,宛如一幅未干的水墨。阿皎在罐中翻了个身,露出毛茸茸的肚皮,爪子蜷着,似已睡去。猫儿蹲在旁边,下巴搁在铲子柄上,眼巴巴守着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
    远处,一辆马车驶过,车帘半掀,露出半张年轻妇人的脸,鬓边簪着一朵将谢的石榴花,正低头哄怀中啼哭的婴孩。那孩子忽然止住哭声,咯咯笑了起来,小手朝老槐树方向胡乱挥舞,仿佛看见了什么。
    风过树梢,簌簌作响。
    猫儿仰起脸,眯眼望着天光,忽然哼起一支新调子,调子不成章法,却轻快无比,像刚学会扑蝶的小猫,跌跌撞撞,却满心欢喜。
    阿皎在梦里,轻轻摇了摇尾巴。
    树影之下,陶罐静卧,铜钱隐光,素绢无痕。
    人间烟火,正一寸寸,漫过青砖缝隙,漫过槐树根须,漫过罐沿,漫过那小小玉色的脊背,温柔覆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