见我看它,欢欢脸上露出得意之色,但它显然没看上这些什么小花小白的。
我连连摇头。
然后带着欢欢离开了花鸟鱼虫市场,沿着江边往家走。
这边,途中我们还经过了当初那七仙女的地方,期间,我还感受到了她的存在。
结果,在我靠近之后,她的气息又不见了。
我无奈地摇了摇头,忍不住吐槽道,“大家好歹也是认识了,至于这么怕我嘛!”
然后我走了两步,就听到这女人的声音,“谁跟你认识!”
我叹了口气道,“不就是摸了一下嘛,......
我听完武芷若的话,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挑。
邻居?
这倒是个思路。
我之前用金瞳扫过整栋楼的气脉走向,发现这二十二层楼体结构匀称,阴阳交泰,采光纳气俱佳,连地基下的龙脊线都隐隐透出温润之气——按理说,绝非凶宅。但高娟一家搬进来后,半年内接连遭遇重创,伤残、瘫痪、暴肥、婴啼不止……这不是普通的风水反噬,更像是被某种持续性的秽气浸染,日积月累,蚀骨销神。
而最古怪的是——那婴儿身上缠绕的黑气,并非阴煞、不是怨灵、不似尸毒,更不像蛊瘴。它软、滑、腻,像一层活的油膜,贴着皮肉呼吸,随哭声起伏,随母亲心跳同步搏动。刚才我在场地随手抹掉的,只是浮于表层的一缕;真正盘踞在婴儿囟门与脐下三寸之间的,是另一股更沉、更滞、更“熟”的东西。
熟?这个词刚冒出来,我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对,就是“熟”。
就像炖了三天三夜的老汤,浓得化不开,香里裹着馊,甜中渗着腐。
我转头看向武芷若:“你爸朋友……碰到过类似的事?”
她点头,语速加快,眼睛亮得惊人:“不是碰巧!是专治这个的!我爸以前在省厅管过十年旧案卷宗,他一个老战友退休前是东北民俗科的,八十年代就干过‘邻里祟’的案子——不是鬼上身,也不是坟压房,是有人把‘熟秽’养在自家墙上、地板缝里、甚至空调管道里,靠日常起居的呼吸、汗液、口水、眼泪,一点一点喂它长大。等它养熟了,就顺着楼板缝隙、通风管道、电线暗槽,往邻居家钻。谁家阳气弱、命格虚、孩子小、老人病,它就往哪扑。”
我心头一震。
熟秽。
这个词我从未在任何道藏、奇门手札、乃至黄龙道教残谱里见过。但它一出口,我识海中那个婴儿模样的“我”,竟轻轻睁开了眼。
不是看我,是看向武芷若。
那一瞬,我后颈汗毛炸起——不是惊惧,是共鸣。
仿佛久旱的井突然听见了远方雨声。
我深吸一口气,没接话,而是抬脚走向主卧与次卧之间那堵分隔墙。墙体刷着米白色乳胶漆,表面平整无痕。我伸手,在距地面一米六五处,用指节叩了三下。
咚、咚、咚。
声音闷,但不对。
不是实心砖混结构该有的回响,倒像是敲在厚棉胎上,嗡嗡地往骨头里钻。
高娟她老公见状,忙道:“大师,这墙……是我们自己加的。原来这屋是打通的大开间,我们为了多隔出一间儿童房,找人砌的轻钢龙骨石膏板墙,里面填了隔音棉。”
我点点头,蹲下身,掀开床脚边一小块踢脚线。
下面露出一道两指宽的缝隙,边缘有新鲜刮擦痕迹,像是最近被人反复撬动过。
我从袖口摸出一枚黄铜铃铛——不是裂开那只,是备用的镇魂铃。轻轻一摇,铃音清越,却在触到那缝隙时骤然变调,尖利如指甲刮玻璃,“吱——!”
高娟怀里的婴儿猛地一抖,眼皮狂跳,但没醒。
而隔壁,传来一声压抑的咳嗽。
很短,很低,像是被枕头捂住的。
可我听清了。
那咳嗽里,带着痰音,还有……一丝极淡的、烤糊了的芝麻香气。
我缓缓直起身,看向武芷若。
她也正看着我,嘴唇微张,眼里全是“果然如此”的笃定。
我没说话,转身走到客厅,对高娟道:“你家没问题。问题在隔壁。”
高娟一怔:“隔壁?二二零二?那户……是个独居老太太,七十多了,平时不怎么出门,连物业都很少见她……”
“她姓什么?”我问。
“姓……周。周素云。听说早年是食品厂的烘培师,做芝麻糖、核桃酥出了名的。”
芝麻糖。
我闭了闭眼。
来了。
不是巧合。是“熟”。
我忽然想起逆苍生倒酒祭地时说的话——“大道三千,是好的,是坏的,怎么会被定义呢?”
我此前一直以为他在讲道心通达,现在才懂,他也在讲“物性”。
芝麻炒熟,香;炒过火,焦;焦透了,苦;苦到极致,返腥;腥气凝而不散,再混入人脂膏、唾液、怨气、夜汗,在密闭空间里经年累月发酵——就成了“熟秽”。
不是邪术,是偏方。
不是诅咒,是手艺。
可手艺到了尽头,便成了魔。
我掏出手机,拨通逆苍生电话。
响了三声,他接了,嗓音带点酒气:“老弟?刚啃完半只烧鸡,咋了?”
“老哥,你懂烘培吗?”我直截了当。
电话那头静了两秒。
然后是啤酒罐拉开的“嗤啦”声,接着是他慢悠悠的笑:“老弟,你这话问得……有点意思啊。我修腐朽之气那会,专攻‘熟’字诀。熟饭、熟肉、熟尸、熟梦……最熟的,其实是人的执念。执念熬干了水分,只剩油、盐、火候——和时间。”
我顿了顿,说:“二二零二,有个老太太,做芝麻糖的。”
逆苍生那边沉默了足足十秒。
再开口,声音变了,低沉,沙哑,像砂纸磨过生铁:“……她还活着?”
“活着。七十多了。”
“呵。”他冷笑一声,那笑声里没有温度,只有彻骨的寒意,“她不该活着。三十年前,松花江畔老窑厂,六个烘培工,半夜蒸笼炸了,活活焖死。领头的,就是她师父。当时查出来,是她偷偷改了配方——把糯米粉换成工业淀粉,为省成本。蒸气压不住,全爆了。她师父临死攥着她手腕,嘴里吐的全是焦芝麻糊……”
我背脊发凉: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她疯了三年,好了。回来接着做糖。她说师父教她的最后一课,就是‘火候不到,糖不熟;火候过了,人就熟了’。”
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:“她把师父……熟了?”
“不。”逆苍生的声音冷得像冰碴,“她把师父的怨气、焦味、临终涎水、还有自己三十年不敢咽下的恐惧,全拌进糖浆里,每天熬,每月焙,每年封坛。她没害人,她只是……太想让师父尝尝,什么叫‘熟透了’。”
我喉结滚动了一下:“所以隔壁……”
“她在养‘熟窖’。”逆苍生说,“那墙缝,就是窖口。你听见的咳嗽,是窖在喘气。婴儿哭得越凶,她熬得越欢——小孩阳气弱,哭声属‘稚阴’,最能催熟秽气。”
我回头,看见武芷若已悄悄走到那堵墙边,正用指甲抠着踢脚线缝隙,指腹蹭出一抹灰黑油渍,凑近一闻,皱眉:“……真有芝麻糊味。”
我走过去,蹲下,接过她指尖那点黑垢,捻开,在掌心摊平。
它竟在缓慢蠕动,像活的菌丝。
我忽然明白了识海中婴儿睁眼的意思。
不是认可,是饥饿。
它认出了同类。
我站起身,对高娟道:“九千,我一分不要。但今晚十二点前,你必须带全家搬走。孩子别抱,放婴儿车里,盖厚毯子,全程不许掀开。你老公坐轮椅,你推着他,电梯别坐,走消防通道。到楼下直接打车,去市里最高档的五星级酒店,开三间房,住满七天。钱,我垫。”
高娟傻了:“大师,这……”
“这不是生意。”我盯着她眼睛,“这是救命。你家没被祟,是被‘喂’。你儿子不是病,是‘饵’。”
她浑身一颤,脸色霎时惨白。
她老公更是抖得椅子咯吱响:“那……那老太太……她为啥选我们?”
我看了眼窗外——夕阳正斜斜切过对面楼顶,金光刺破云层,恰好落在二二零二那扇蒙尘的阳台玻璃上。
玻璃后,隐约映出一个佝偻剪影,正缓缓抬起手,朝这边,比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我收回目光,语气平静:“因为她看见你儿子抓周时,吃了三块芝麻糖。”
高娟腿一软,差点跪倒。
我扶了她一把,转向武芷若:“你留下。别进隔壁,别应门,别接任何东西。等我回来。”
她咬着下唇点头,眼底却燃着火:“冯宁,你去哪?”
“去找逆苍生。”我说,“他懂‘熟’。而我要知道——怎么把一窖三十年的‘熟’,彻底‘馊’掉。”
走出单元门,秋风卷着落叶扑面而来。
我掏出手机,刚要拨号,屏幕却自动亮起——未接来电,邵九洲。
我划开,他声音急促:“冯哥!快回场地!陆小旺晕倒了!口吐白沫,浑身发青,怀里还死攥着一张纸……纸上有芝麻印!”
我脚步一顿。
抬头望去,二二零二那扇窗后,剪影已消失。
可楼道口拐角处,静静立着一只搪瓷缸。
缸里盛着半凝固的芝麻糖浆,表面浮着一层细密气泡,正随着我的心跳,微微鼓胀。
噗。
噗。
噗。
像一颗熟透的心,在等我伸手,把它捏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