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到这里,我看了佛子一眼,随后我问道,“你是说,你们搬走的东西,又全都自己回来了?”
佛子点了点头,“嗯。有的都搬到了巴县,找地方安顿好了。就算这样的,也都回来了。”
我说,“要是这样的话,事情有点诡异了。”
佛子又说,“冯大师,您说,里面会不会有活物在作祟?”
我摇头,“这个不好说。得看看才知道。”
我明白佛子是啥意思,所谓活物,就是里面有活的东西。
就像老阴山的那东西,那玩意就是活物。
之后,车子一......
我听完武芷若的话,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挑。
邻居?
这倒是个思路。
我之前用金瞳扫过整栋楼的气脉走向,发现这二十二层楼体结构匀称、承重梁线与五行方位暗合,楼宇朝向正对松花江支流,纳水聚气之局天然而成——按理说,这种格局不该出事。可高娟一家偏偏搬进来就衰,半年内连遭三劫,不是房子的问题,那问题必在“人”身上。
而“人”,不单指她自己,更可能是指——隔壁。
我转头看向高娟,语气平缓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:“你家左邻右舍,住的是谁?”
高娟愣了一下,下意识抱紧怀中刚睡熟的孩子,声音低了几分:“左边……是二二零二,一对老夫妻,姓陈,退休教师,平时挺和气的,没见他们出什么幺蛾子。”
“右边呢?”我追问。
“右边……是二二零三,一个独居男人,四十来岁,没见过他出门,门上常年挂着‘请勿打扰’的塑料牌,物业说他不住这儿,只是挂个户,水电费都按最低档缴,但……”她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有几次半夜,我听见他家传来奇怪的声音,像是……骨头在碾碎,又像小孩在笑,但特别哑,不像真小孩发出来的。”
我眼底金光倏然一凝。
不是错觉。
就在她说“骨头碾碎”的瞬间,我后颈汗毛微微一立,一股极淡、极阴的腐气,顺着门缝,蛇一样钻了出来。
不是尸气,也不是怨气,而是——朽气。
跟逆苍生身上那种腐朽之气同源,但更薄、更散、更……刻意。
我立刻侧身,挡住高娟视线,左手背在身后,掐了个“镇神诀”,指尖无声划出一道青痕,将那缕气丝悄然缚住,缓缓引至掌心。
它一触我皮肤,便如活物般蜷缩,发出细微的“嘶嘶”声。
我闭眼,神识沉入识海,那婴儿模样的“我”忽然睁开了眼。
不是睁一只,是两只——清澈、无悲无喜,却仿佛能照见万般虚妄。
刹那间,我“看”到了。
不是画面,是脉络。
一条灰黑色的气线,从二二零三门底缝隙钻出,绕过走廊瓷砖接缝,悄无声息爬上二二零一的入户门框,在门楣右上角结成一枚指甲盖大小的“蚀纹”——形如枯藤盘绕的符,却无符胆,无符脚,只有一圈圈螺旋状的溃烂痕迹,像被虫蛀空的树皮。
这纹,不是画的,是“长”出来的。
是活的。
我猛地睁眼,呼吸略沉。
武芷若一直盯着我,见我神色骤变,立刻凑近半步,嘴唇几乎贴着我耳廓:“冯宁,是不是……他?”
我没答,只问高娟:“你家孩子,是从搬进来那天开始哭的?”
“对!”她点头如捣蒜,“第一天晚上,八点整,突然就嚎,再没停过。医生说嗓子没毛病,就是哭。”
“你老公摔伤,是在哪天?”
“六月十七号,下午三点,下楼取快递,在电梯口踩空。”
“你婆婆瘫痪呢?”
“五月二十八号,早起做饭,油锅炸了,人往后仰,后脑撞在燃气灶角上,当场昏迷。”
我默算时间。
五月二十八、六月十七、八月一日(孩子出生满月当天第一次持续夜啼)……
三个时间点,全卡在申时末、酉时初——日落前最后一线阳气将竭未竭之时。
这不是巧合。
这是“截脉”。
有人在二二零三,以朽气为刃,每日酉时,精准斩断高娟家阳气出入的三处命窍:灶门(母气)、电梯口(运门)、入户门楣(气门)。
灶门被断,主女主人气滞血瘀,发福、乏力;运门被断,主男主人筋骨失养,失衡跌伤;气门被断,主婴孩先天元气不固,魂不安舍,昼夜啼哭不止。
而那枚蚀纹,正是“断脉钉”。
不是法器,是活祭。
我抬手,不动声色点了点二二零一的门楣右上角:“高女士,麻烦你,把这地方的墙皮,刮下来一点。”
高娟一怔:“啊?刮墙皮?”
“对。”我语气平淡,“刮最外层,黄褐色那块,大概指甲盖大小就行。”
她虽不解,但见我神色肃然,不敢怠慢,赶紧进屋找指甲刀。武芷若却已转身,从包里抽出一把折叠小刀,刀刃寒光一闪,反手一挑——
“嗤啦。”
一小片干硬泛黄的墙皮应声剥落,露出底下灰白腻子。她用纸巾裹住,递给我。
我摊开掌心。
那墙皮背面,竟浮着一层极淡的褐斑,形如蛛网,细看竟是无数微小的“朽”字,层层叠叠,密密麻麻,每个字只有针尖大,笔画扭曲如虫爬,边缘还微微鼓起,像正在孵化的卵。
我指尖轻抚,一股灼热感瞬间窜起——不是火,是我的道力在本能排斥。
这东西……在吃房子。
不是吃风水,是吃“住”在这里的人,所散发的生命气息。
我收起墙皮,对高娟道:“你家没事。你邻居,有问题。”
高娟脸刷地白了:“冯大师,您……您是说,二二零三那人?”
我点头:“他不是住户,是‘寄居者’。”
“寄居者?”她声音发颤。
“嗯。”我望向武芷若,“芷若,你爸朋友,后来怎么处理的?”
武芷若眼神一凛,咬了咬下唇:“我爸朋友……报警了。那人被抓时,正把邻居老太太的假牙泡在米酒里,说那是‘养魄罐’。警察以为他精神有问题,送医鉴定,结果……第三天,他在病房上吊了。舌头伸出来三尺长,嘴里全是黑毛。”
我眯起眼:“黑毛?”
“对。”她压低嗓音,“我爸说,那不是毛,是霉。是他身上长出来的……朽菌。”
我沉默两秒,忽而笑了。
不是冷笑,也不是讥笑,是一种久违的、带着锋芒的轻松。
原来如此。
不是什么高深阵法,不是千年邪祟,就是一个……练岔了的“朽修”。
借居高楼,以水泥钢筋为椁,以人为粮,以时辰为刀,割阳气,养朽根,妄图炼出“腐骨金丹”——这路子,我在《玄骸志异》残卷里见过,叫“棺楼术”。早年失传,因太损阴德,修者十不存一,且必遭反噬。
可如今,竟真有人摸着边儿,试成了。
我掏出手机,拨通逆苍生电话。
“喂,老哥。”我开门见山,“你那套‘朽气辨微’的法子,教我。”
电话那头静了两秒,逆苍生声音带笑:“哟,老弟开窍了?”
“不是开窍。”我盯着手中那片墙皮,褐斑正以肉眼难察的速度,缓缓蠕动,“是碰上同行了。不过……他走歪了。”
逆苍生笑意淡了:“哦?在哪?”
“哈城南湖小区,二十二楼,二二零三。”
那边沉默三秒,忽然叹口气:“唉……这孩子,又一个被《朽典》前半卷骗瘸的。老弟,你听着——朽气最怕三样东西:纯阳烈火、净心梵唱、还有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陡然低沉:“活人的唾沫星子。”
我一愣:“唾沫?”
“对。”逆苍生笑出声,“最贱的破法,往往最灵。他靠吸人阳气活着,那就给他灌一嘴阳气最旺的东西——刚打完架的男人的唾沫,刚骂完街的女人的唾沫,刚哭完鼻子孩子的口水……越多越杂,越乱越好。朽气最怕混沌,怕人气,怕烟火气。”
我握着手机,慢慢点头:“我明白了。”
挂了电话,我对高娟说:“今天先不做法。你回去,把你家所有人的唾沫,吐在纸巾上,每人三张,明早八点前,送到我这儿。记住,必须是刚吐的,不能隔夜。”
高娟一脸茫然:“啊?唾沫?”
“对。”我面不改色,“这是引子。”
她半信半疑,但眼下别无他法,只得点头答应。
临走前,我站在二二零三门前,没敲门,也没催动道力,只是静静站着。
三秒后,门内传来一声极轻的“咔哒”。
像是锁舌弹回的声音。
紧接着,门底缝隙,一缕比之前浓了数倍的灰气,蛇般探出,试探着缠上我的鞋面。
我低头看着,没动。
那灰气绕了一圈,忽然剧烈一颤,猛地缩回。
仿佛被烫到。
我嘴角微扬。
它认得我。
或者说,它认得我身上那股……跟它同源,却更纯粹、更古老、更不容亵渎的朽意。
我不是来驱邪的。
我是来收账的。
回到场地,天已擦黑。
陆小旺正蹲在院门口啃苹果,见我回来,把果核往旁边一啐:“谈崩了?”
我摇头,径直往里走。
“那咋样?”
“明天收尾。”我脚步不停,“让武芷若今晚别睡,盯紧二二零三。他要出门,立刻通知我。”
陆小旺“啧”了一声,追上来:“冯宁,你真打算用唾沫破法?”
我停下,回头看了她一眼:“怎么?”
她耸耸肩:“我以为你会烧符、念咒、撒鸡血,搞点大场面。”
我笑了笑:“鸡血太腥,脏院子。咒太吵,影响邻居休息。符……”我抬手,指尖一缕青气凝而不散,“这玩意儿,现在我嫌它太慢。”
陆小旺盯着我指尖那抹青,忽然不说话了。
她认识我十年,第一次见我指尖凝气不散,且青中透金,金里藏灰。
三种气,拧成一股绳。
她张了张嘴,最终只憋出一句:“……你最近,是不是又悟了?”
我没答,只抬脚迈过门槛。
夜风拂过院中老榆树,落叶簌簌。
我抬头,看见二楼窗后,逆苍生倚着窗框,手里拎着半瓶白酒,冲我举了举。
我没回应,只继续往里走。
穿过回廊时,我摸了摸胸口。
那里,贴身藏着一枚铜铃。
裂痕依旧。
但今夜,它微微发烫。
不是铃铛在烫。
是我心口,在共鸣。
翌日清晨六点,高娟准时来了,手里攥着一叠湿漉漉的纸巾,脸上写满羞耻与焦急。
我接过,一一拆开。
第一张,是她丈夫的——带着烟味、苦味,还有点铁锈似的血腥气,显然昨夜又摔了。
第二张,是她婆婆的——混着中药渣的涩气,黏糊糊的,像陈年浆糊。
第三张,是孩子的——奶香混着酸腐,温热湿润,还带着点没消化完的蛋羹味。
我数了数,一共九张。
不多不少。
我转身,从供桌上取下三炷香,没点,只用指尖在香身上飞快画了九道细痕——每道痕,都是一个“唾”字,篆意古拙,笔锋如刺。
画完,我把香插进香炉。
没火。
香却自燃。
青烟袅袅,不散,不飘,凝成三股细线,直直垂向地面,如活物般游走,最终汇于一点——我昨夜从二二零三门缝引来的那缕灰气,此刻正盘踞在供桌底下,瑟瑟发抖。
青烟一触即燃。
“嗤——”
不是火声,是腐蚀声。
灰气如雪遇沸水,滋滋消融,腾起一股焦臭,随即化作一缕黑灰,簌簌落进香炉。
炉中香灰,瞬间隆起一座微型坟包。
我伸手,轻轻一拍。
坟包塌陷,灰烬四散。
而就在此刻,远处,南湖小区方向,一声凄厉惨叫,撕裂晨雾。
短促,尖锐,戛然而止。
像被一刀斩断的琴弦。
陆小旺冲进屋:“冯宁!二二零三,跳楼了!”
我没起身,只望着香炉里那堆灰,淡淡道:“没死。”
“啊?”
“跳的是十七楼。”我手指轻点香灰,“他想借坠势,激发出最后一丝朽气,撞破我家气场。可惜……”
我顿了顿,嘴角微扬:“他不知道,我昨夜,就把他的‘坠脉’给封了。”
陆小旺倒吸一口冷气:“你啥时候封的?”
我指了指心口:“他第一次探我鞋面的时候。”
窗外,阳光正好。
金辉洒满院子,照在青砖上,照在榆树影里,也照在我袖口——那里,不知何时,浮现出三道极淡的褐痕,形如枯藤,却在日光下,隐隐泛着青金光泽。
我抬手,轻轻一掸。
褐痕消散。
仿佛从未存在。
但我知道,它已扎根。
不是在我身上。
是在这方寸之地的气脉深处。
从此以后,南湖小区二十二楼,再无人敢在酉时踏出家门半步。
因为那扇二二零三的门,从今日起,永远开着。
门内,空无一人。
只有一面墙。
墙上,用暗褐色的霉斑,写满了密密麻麻的“唾”字。
每个字,都在呼吸。